从商丘回来那天，面包车后座塞得满满当当。
东西搬进铺子之后，我花了两天时间归置。
正堂架子上摆铜麒麟和貔貅，一左一右，一个镇宅一个招财。
书桌左角放文昌塔，桃木剑挂门后，八卦镜悬在门口上方，正对着街面，挡路冲。
石敢当搁在院子墙角，压地基。
线香和蜡烛码在供桌下面，朱砂分装进几个小瓷瓶里，黄纸裁好摞在桌角。
那对新买的铜狮子摆在门口两侧，狮头朝外，威风凛凛的，看着就提气。
忙完这些之后的第三天，我正在铺子里喝茶，门口的光暗了一下，一个男人进来了。
四十多岁，中等个头，国字脸，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深蓝色夹克，手腕上一块金表，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进门之后没有急着说话，先环顾了一圈我的铺子，然后才转向我。
开口了：你是新来的那个风水先生？我姓刘，刘有德，对面那个超市是我开的。
我没急着答话，先站起来给他倒了杯茶。
他接过去坐下，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他以前在高庄开超市，媳妇娘家那边的人脉都在，生意一直红火，干了七八年攒了钱。
后来觉得高庄地方小，刘河镇人口多、镇子大，搬过来能做得更大，就借了钱在镇中心开了这个红双喜超市。
结果搬过来快一年了，生意始终不上不下的，人就是进不来，来了也留不住，逛一圈就走。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我找过镇上懂风水的，说没什么大毛病，让我再等等。我等了快半年，没等来什么。今天过来，是想让你去看看。
行，那走吧。
我跟着他过了马路，进了超市大门。
超市很大，五间门面打通的规模，货架排得整整齐齐，货物满满当当。
灯全开着，日光灯管一排一排地亮着，照得整个空间白晃晃的。
但一走进去我就感觉到了那股不对劲。
光是亮的，但人是闷的，像是走进了个四面不透风的盒子。
我没急着下结论，先在超市里走了一圈。
脚步不快不慢，把每一个角落都踩了一遍。
北面那排高柜，从这头到那头，几乎顶到了天花板，把整面北墙挡得严严实实的。
东面本来是开窗的，但窗户前面摆了两排货架，光线根本透不进来。
西面一排冷柜呼呼地吹着冷气，把整条通道的温度拉低了好几度。
南边是大门，门面宽，但门口摆了个促销堆头，堆得高高的，挡住了视线。
我在超市正中间站定，面朝大门，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然后睁开眼，转身对刘有德说：你这超市的布局有问题。
我把问题一条一条给他捋。
大门进来的气被收银台挡了一下，又被北面高柜挡了第二下，气走不到超市里面就散了。
东面窗户被堵，气进不来；西面冷柜一直在往外泄冷气，本来就有进来的气，被冷气一冲就散了。
整个空间四面堵三面泄一面，进气口被堵，泄气口全开。
来的人走进来，就像走进了一个没有底的坛子，东西存不住，人自然也留不住。
北面那排高柜拆掉，换成矮柜，让人一进门就能看到最里面。
东面窗户前面的货架撤掉，把窗户露出来，让自然光进来。
西面冷柜挪到南边靠门口的位置，别让它挡着过道。
刘有德听着，眉头皱着，但没反驳。
他抱着胳膊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说得好像有道理，但我怎么知道改了之后管不管用？
我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人是个务实性子，嘴上说有道理其实心里还不太信。
这样吧，你给我十天时间，我把布局重新弄一遍。十天之后要是人流量没变化，我一分钱不收，以后也不在刘河镇待了。
他听到这话，看了我一眼，像是有点意外，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就试试。你需要什么跟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动了。超市歇业三天，门口挂了内部调整的牌子。
我指挥工人先把北面那排高柜全拆了，换成齐肩高的矮展示台，南北通透，人从门口进来能一眼看到底。
东面窗户前面的货架全挪走，窗户擦干净，光线涌进来的时候整个超市亮了一大截。
西面冷柜挪到南边靠近门口的位置，跟入口拉开一段距离，冷气不再直冲着过道吹了。
然后是收银台。
原来收银台摆在正中间，挡在主通道上，进来的人一眼就看见，心理上先产生一层要花钱的防备感。
我把收银台挪到了西北角，退到整个超市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来人先在超市里逛一圈，最后才走到收银台结账，整个过程自然流畅。
顶上的灯也全换了。原来是一排一排的日光灯管，现在换成了八盏圆形的吸顶灯，按八卦方位排布，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方向各一盏。
灯光的颜色也做了调整，南边两盏偏暖黄，北边两盏偏冷白，东西两侧用的是中性光，整个超市的光线有了层次感。
地面我也动了手。
在入口处，大门正对的那条主通道上，我让工人打了六个长方形的凹槽，每个凹槽两尺长一尺宽，深三寸。
然后我把自己带回来的金元宝拿了出来，一共六排，每排八个，整整齐齐地码在凹槽里，金灿灿一片，闪闪发光。
上面盖了一层厚钢化玻璃，跟地面齐平，人一进门低头就能看见脚底下金光闪闪的一片。
刘有德站在一旁看着我忙活，看见我往地下埋金元宝，他凑过来问了一句：这玩意儿是真的假的？
假的。但图的是个意头，叫脚踏金砖入财门。
人一进门脚下踩着金元宝走，心里就踏实，就觉得这家店能给他带来好运气。
人在店里待得越久，买东西的概率就越大。
他看了半天，嘀咕了一句：有点意思。
最后我在超市正门摆了一个大鱼缸。
鱼缸是我专门从商丘带回来的，一米二长的弧形玻璃缸，底座是深色的实木架。
缸底铺了一层白色的石英砂，砂上放了几块造景石，种了两株水草，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我往里注满水，打开循环泵和增氧泵，等水活起来之后，把九条红色的锦鲤放了进去。
九条鱼一下水就散开了，在缸里游了一圈，聚在水草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水活了，气就动了。
鱼缸的位置在进门左手边，巽位，属木，水生木，木生火，火的流向是正对着收银台的方向，而且水生财运。
第三天下午，所有调整全部完工。刘有德站在超市正中间转了一圈，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没说什么，但表情比之前松了一些。
第四天重新开业。
我没刻意去看，但那天晚上我从门口路过的时候，看见超市里亮着柔和的灯光，顶上的八卦灯在夜色里泛着暖黄色的光。
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人进进出出的，不像以前那样空荡荡的。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听见两个人在我前面边走边聊：红双喜这几天人多了，货也全，去看看不？
走，去看看。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有天傍晚我正在铺子里练字，刘有德拎着一瓶酒和一袋卤肉进了门。
他把东西放桌上，又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厚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沈先生，这是三万，你点一下。
我看了一眼信封，没有动。生意怎么样了？
这半个月的流水，比之前一个月多了几倍。
他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语气不像上次那么紧绷了。
沈先生，之前说实话我不太信这些东西，但现在不服不行。
你那个鱼缸摆上之后，我老婆说每天看着那几条鱼游来游去的，心情都好多了。
我笑了笑，把信封收起来放进抽屉里，拿出一支毛笔和一张裁好的黄纸，蘸了朱砂，画了一张平安符递给他。
这个挂你收银台后面的墙上，别问为什么，挂着就行。
他接过去看了看，收起来了。
那天他走之后，我把钱收好，熄了灯上二楼。
站在窗前往下看，红双喜超市的招牌还亮着，灯光比之前柔和了许多，门口偶尔有人进进出出的。
鱼缸里的九条红鱼，在夜色里安静地游着。我看着那扇亮堂堂的大门，心想第一笔真正的进账算是落袋了。
有了这笔钱，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名声这东西，就像往池塘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总是一圈一圈往外扩的。
而红双喜超市，就是那颗石子落下的地方。
从这家超市开始，镇上的人会慢慢知道，这里有个年轻的风水先生，有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