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具石棺,手电筒的光圈在棺盖上那张人脸浮雕上停住了。
我在师父的一本老书上见过类似的记载有些风水师死后,会给自己建一座“虚冢”,里面不放尸骨,只放一个机关,专门用来坑那些盗墓的。
这叫“阴阳局”,活着的人摆一个假死局,把自己藏在别处,真正的墓在这个假墓的掩护之下。
来的如果是同行,一看格局就知道是个假货,转身就走。
来的要是外行,贪心一起,动了棺材,就中了招。
眼前这个,八成就是虚冢。
“大师,开棺吧。”马东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急切。
他的枪口又抬起来了,指着我后背的方向。
“这棺不能开。”我说。
“为什么?”
“这墓的格局是倒悬北斗,棺在这个位置上,是阵眼。
动了棺,整个地宫的结构会发生变化。轻则塌方,重则……”
我没说完,看了他一眼。
“重则什么?”
“重则你们今天一个都走不出去。”
马东升沉默了两秒,跟旁边的赵文斌对视了一眼。
赵文斌推了推眼镜,说:“他说的有道理。倒悬北斗的格局,棺放在斗口位置,确实是阵眼。
动了棺,地气逆转,这上面的土层起码十几米厚,塌了谁也跑不了。”
老六在后面骂了一声:“那他妈我们白来了?费这么大劲,连口棺材都不敢开?”
“不是不敢开。”我说,“是不能在这个位置开。”
我走到石棺跟前,用手电筒照了一圈棺底和地面的接触缝。
缝隙里有一层极细的粉末,暗红色的,几乎看不出来。
我蹲下来,用指尖蘸了一点,搓了搓。
朱砂混着硝石。这东西一遇火星,会炸。
“这棺,你们知道为什么放在这儿吗?”我站起来,看着他们,“不是为了给人开,是为了让人开。
谁开了它,把里面的东西拿走,这个墓就会塌。
设计这个墓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活着带东西出去。”
马东升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真正的棺材在哪儿?”
我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地宫的方位又过了一遍。
倒悬北斗,棺在斗口,阵眼在斗柄。这个墓是个虚冢,真正的墓应该在斗柄方向。
正南偏西。
“跟我走。”我转身朝来路走回去,穿过那条甬道,在那些蜷缩不动的蛊虫旁边停下来。
然后我没往甬道口走,而是转向南边的墙壁,用手电筒在墙面上照了一圈。
墙面上有一块地方,砖缝比别处的宽,颜色也略有不同。我伸手敲了敲,声音是空的。
“赵文斌,你过来看看这里。”
赵文斌走过来,蹲下研究了半天,又用探针在砖缝里捅了捅,忽然脸色一变。
“这是活砖!后面有空间!”
“撬开。”马东升命令。
老六和赵文斌合力把那几块砖撬了下来,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洞口的边缘是凿出来的,不是天然形成的。一股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跟外面那种湿腥的陈腐气完全不同。
这气是活的,没有封闭太久,说明后面有通风口。
“这应该才是正主。”我说。
几个人鱼贯而入。洞道不深,走了不到十米就开阔起来。
这个墓室比外面那个小得多,但精致得多。
四壁全是整块的大青石打磨的,光滑如镜,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是隶书,工工整整的,像是长篇的铭文。
正中间摆着一具石棺,比外面那具小了一半,但材质明显好得多,是汉白玉的,表面莹润,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泽。
棺材四周的地面上,嵌着一圈铜钱,密密麻麻地铺成一个圆形,像是某种阵法。
赵文斌看到那些铜钱,眼睛都直了:“宋代的!全是宋代的!这一圈得有多少……”
“别动。”我一把按住他要伸出去的手,“这圈铜钱是锁魂阵,碰乱了,墓主的魂魄不安,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赵文斌把手缩回去了,但眼神还在那些铜钱上打转。
马东升走到棺材跟前,伸手摸了摸棺盖,粗糙的手指在汉白玉表面上缓缓滑过,咽了口唾沫:“这里面,肯定有好东西。”
“开。”他下了命令。
老六、小六、赵文斌,三个人围着棺材开始动手。
撬棍插进棺盖的缝隙里,一起用力。汉白玉的棺盖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点一点地被推开了。
我站在几步之外,手电筒照着他们,心里在飞快地盘算着。
这个地方,有逃生口。
从进来到现在,我一直能感觉到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流在头顶流动,那是自然风,不是人为制造的风。
说明这个墓室有通向外面的缝隙。大概率在墓室的西北角,那个位置的气流最明显。
而那个虚冢,我已经看明白了。
设计这个墓的人是个高手中的高手,他在外面那个大墓室里布了倒悬北斗的局,真正的棺却藏在侧室里,用一个假棺当诱饵。
如果有人先动了假棺,整个地宫都会塌,这才是真正的“防盗”。
那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伙人去动那个假棺,然后趁乱逃出去。
但我不能让他们全死在这儿。死一个就够了,震慑一下,剩下的带着伤跑出去,正好给警察当证据。
“马老板。”我开口了,“你确定要在这里开棺?”
“怎么?”马东升回头看我,“你不是说这个是正主吗?”
“这个是正主。”我说,“但你刚才看到了,外面那个棺是个陷阱。你信不信,这个棺,也不是那么好开的。”
“什么意思?”
“这个棺盖的合缝处,有一层蜡。”
我用手电筒照着棺盖边缘。
“你看看那个颜色,是不是跟石料不太一样?”
赵文斌凑过去看了看,脸色变了:“确实……这是蜂蜡,里面可能灌了什么液体。”
“要是不想被里面的东西浇一身,最好慢一点开。”我说,“找个东西在底下接着,把蜡刮掉再说。”
马东升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小六,找个袋子过来。”
小六翻出一个帆布口袋,铺在棺盖底下。
老六和赵文斌用铲子沿着棺盖边缘把蜂蜡一点一点刮掉,刮下来的蜡碎落在口袋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算着时间。
蜂蜡清干净之后,他们重新把撬棍插进去,三个人一起用力。
这一次,棺盖松动得更快了,一大半已经推开了。
就在棺盖完全推开的一瞬间,我动了。
我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西北角,一拳砸向墙角那片看起来最薄弱的石壁。
这面墙后面是空的,我一拳砸过去,砖石哗啦一声塌了半边,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人钻过去的洞口。
身后传来一声惊叫。
我回头看了一眼,棺材里面涌出来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是满满一棺的黑色液体,浓稠得像油,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液体倾泻而出,浇在最近的老六身上,他一边惨叫一边往后退,脸上手上被液体沾到的地方迅速起了水泡,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马东升在骂,赵文斌在喊,小六在地上打滚。
老六被那液体糊了满脸,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脚踩在那一圈铜钱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石棺边缘,闷哼一声,就再也不动了。
我看了一眼,没时间多想了。
然后我一头钻进了那个洞口。
洞道很窄,我几乎是爬着往前走的。身后传来马东升的吼声:“沈渡!你他妈给我回来!回来!”
紧接着是一声枪响,子弹打在我头顶上方的石壁上,崩下几块碎石,砸在我后背上。
我没停,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了大概七八分钟,洞道开始往上倾斜,前面透进来一丝光亮。
是光。
我爬得更快了,连滚带爬地从洞口钻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一片乱草丛里,回头看了看那个洞口,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被茂密的灌木遮得严严实实的。
要不是从里面爬出来,根本不会发现这儿有个洞。
我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往山下走。
走了几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我回到了一条乡镇公路上。
路上有了早起的行人和车辆,手机有了信号。
我掏出那个新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
先打110。
接通之后,我用最简短的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接线员一开始还以为是恶作剧,说到“有人持枪、盗墓、死了人”的时候,语气明显变了。
“你在哪儿?具体位置?”
我说不清楚具体位置,只描述了上山的路和地形特征。
接线员让我在路边等着,保持电话畅通,说马上派人过来。
挂了电话之后,我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两秒。
然后拨了第二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沈渡?”陈曼曼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刚醒的鼻音。
“这么早……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么累?”
“曼曼,”我说,“我出事了。我现在在合肥附近的县城,你能帮我找个地方住几天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在哪儿?把位置发给我,我马上叫车去接你。你别动,在原地等我。”
我说了一声好,把位置发了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靠着路边的电线杆坐下来,看着东边的天际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陈曼曼的脸。
她穿着一件针织衫,头发随便扎着,素面朝天,但那双眼睛很亮。
她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我身上没有大伤,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上车吧。”她说,“先离开这儿再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跟那天在火锅店里的一模一样。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身后的县城越来越远,远处的山林渐渐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模糊轮廓。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回去以后,得把那本看面相的书再翻一遍。
这一课,这辈子都估计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