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头。
五十二岁,看着却很老。不像五十多,倒像是七十多的样子。
佝偻着背,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一双眼睛浑浊发黄,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倔倔的、不服气的劲儿。
他脚边放着一个农药瓶子,盖子拧开了。
“你就是那个小先生?”他看了我一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是。”
“你破了我的局?”
“你的局太阴了。”我说,“酒楼改灶,大门改向,老坟埋针。三管齐下,要把人家连根拔起。吴德贵,陈德茂跟你有仇?”
吴德贵没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院子里的陈德茂。
“德茂,你还记得咱们当年一起出去的事吗?”
陈德茂抬起头,看着他。
“记得。你干了两个月就跑回来了。”
“我为什么跑回来,你知道吗?”
“你自己嫌累。”
“不是!”吴德贵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怒气。
“是那个老板说只要一个人!他选了你,没选我!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会来事,会巴结人,会拍马屁!
我吴德贵一辈子不会这些东西,所以我活该在村里种地,你就该在大城市里当老板?”
陈德茂没说话。
“你走了以后,我在工地上又找了别的活,干了一年,腰伤了,干不动了,只能回来。
回来之后我娘身体不好,我哪儿都去不了,伺候了她二十年,把她伺候走了,我自己也老了。”
他的声音从高亢变成了低沉,低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你在外面吃香喝辣,住别墅开豪车,两个儿子养得白白胖胖。我呢?我连个媳妇都没娶上。你说,凭什么?”
“所以你就往我家坟上埋针?”陈德茂站起来,声音发颤,“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害我全家?”
“你活该!我就是想让你把吞了我的那份还回来。
你这些年赚的钱,本来该有我一份的。那个老板当初要是选了我,今天当老板的就是我,你就是在村里种地的那个。”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很可悲。
这个人是真的相信他自己编出来的那个故事。
相信了二十多年,把自己从一个单纯的失败者,变成了一个满心怨恨的人。
他每天躺在老屋的床上,想着陈德茂在城里过的好日子,想着本该属于他的那一切,越想越气,越气越恨,恨到最后,就开始动手了。
“你那些东西,是从哪儿学的?”我问。
吴德贵看了我一眼。
“我娘活着的时候,她娘家那边传下来的。
她教了我一些,我又自己琢磨了一些。酒楼那个局,是我翻了好多老书才想出来的。
厨房朝西,大门朝东南,老坟的针埋在乾位,这三个局是相生的,一个叠一个,叠到最后,他想破都破不了。”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你师父能来,我连对付他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想到他没来,来了个小的。”
“我师父走了。”我说。
吴德贵愣了一下:“走了?”
“走了一年了。”
吴德贵沉默了很久,忽然低下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难听,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痰。
“他要是来了,我还想跟他比比。结果他走了,来了个小的,还把我的局给破了。”
他抬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解脱。
“小先生,你破了我的局,我在这个村也待不下去了。
这些年我得罪的人不少,今天的事传出去,我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他说着,手慢慢伸向那个农药瓶子。
陈德茂冲了进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吴德贵,你干什么?”
“放开我。”吴德贵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这是干什么?我又没说要报警!”
“你报不报警是你的事,我没脸活是我的事。”
吴德贵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要死的人。
“德茂,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当年不是,现在也不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什么好活的了。”
陈德茂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
院子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群村里人,有人在议论,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绘声绘色的讲些什么。
吴德贵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羞耻,从羞耻变成了绝望。
他猛地甩开陈德茂的手,把那个农药瓶子攥在手里,拧开盖子,仰头就灌。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陈德茂再去抢的时候,已经晚了。
吴德贵被送到镇卫生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他喝了整整一瓶。
大夫说是百草枯,那东西没得救。
我在卫生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过了一会儿陈德茂出来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经商立业,见过人情冷暖,却从未想过,一场持续二十多年的执念,最后会落得一条人命。
陈德茂沙哑着嗓子,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怅然,轻声问我:“沈渡,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如果我当年能够发现,是不是就不会闹出今天这桩惨剧?”
我轻轻摇了摇头。
“陈叔,这不怪你。从来不是你的成功,逼死了他。
是他自己困在了执念的死局里,亲手葬了自己的一生。”
“这世上最毒的风水局,从不是坟前埋针、门户改煞。最凶的镇物,从来都埋在人心里。”
“风水能改宅运、调气场,却唯独渡不了人心的贪嗔与狭隘。
吴德贵手里握着旁人没有的本事,一身玄学底蕴,本可以靠自己的能耐安身立命,活得体面自在。
可他从不愿承认,人生的落差,从来不是别人抢来的,是自己懒于吃苦、怯于坚持、困于怨怼换来的。”
“他不肯直面自己的平庸,不肯接纳生活的不如意,便硬生生编造出一场‘被亏欠、被夺走’的闹剧。
二十余年,他不精进自身,不踏实度日,日日盯着别人的光鲜,放大自己的苦难,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归咎于你的幸运。”
“人心一旦长了怨煞,比阴地煞气更难化解。阴煞伤人一时,心煞毁人一生。”
我抬眼,看向天边沉沉的暮色,继续说道。
“他下的三重风水局,想断你的家业、耗你的气运、毁你的根基,看似是报复你,实则是在报复碌碌无为、满心不甘的自己。
他以为是世道不公、旁人不义,到头来,困住他的从来不是当年的一场选择,是他永不知足、从不自省的人心。”
“鬼神害人,尚有解法。可人心自困,无药可医。”
“他可怜吗?确实可怜。半生孤苦,无人依靠,执念缠身,郁郁不得志。
但他可悲的是,从未想过自救,只想着害人。
人生在世,最愚蠢的执念,就是盯着别人的路,毁了自己的人生。”
“风水之道,讲究顺其自然,积善纳福。可他揣着一身术法,不修善心,不积善缘,满心戾气用来算计报复。
术法是济世之术,不是泄愤之刃,从他动了害人念头的那一刻,他的结局,早就注定了。”
风穿过,吹散了最后的戾气,也吹散了缠绕陈家两年的阴霾。
我轻声收尾,一语道破所有因果。
“世人皆怕鬼神作祟,怕风水反噬,却不知,万般煞气,皆由心生;万般结局,皆是自渡或自毁。
人心不正,便是最大的凶局。”
陈德茂怔怔地站在原地,听完这番话,肩头紧绷的线条缓缓松弛,眼底的茫然与愧疚渐渐散去,只剩下无尽的叹息。
爱恨纠葛二十余年,一桩因执念而起的恩怨,终以一场惨烈的死亡,彻底落幕。
只是这结局,无胜者,无释然,只剩一声令人唏嘘的人间长叹。
那天晚上,陈德茂给吴德贵烧了一沓纸钱。
他蹲在火盆前面,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