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一听这话,腿都软了,扶着墙才没瘫下去。
老李头看她这样,又补了一句:“别怕,能解。童子命又不是绝症,有解决的法子。”
他说,童子命分好几种,有真童子,有假童子,有替死鬼,有还愿债。
具体是哪一种,得把八字排出来才知道。
我爸赶紧摸出来病例就往上面写生辰八字。
老李头接了生辰八字,回屋里拿出了一本发黄的手抄本,翻了几页,又掐着指头算了一会儿。
出来之后说了一句让我们全家都松了一口气的话:
“能办。换个童子就行了。”
换童子这个事,说起来也简单,就是用纸扎一个童子,把孩子的命数转移到纸童子身上,让天上的那位以为孩子已经被收回去了,就不再纠缠了。
但做起来门道很多。
算好日子后,老李头让我爸妈去买了几样东西,摆供的水果,香烛纸钱、朱砂黄纸、还有一匹三尺三寸长的白布。
白布这个尺寸有讲究,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他说三尺三寸代表三十三重天,少一寸够不着,多一寸过头了。
因为我来到这已经晚了,还得有一只五年的九惊红大公鸡。
这公鸡难找,谁家的鸡能留五年?
我爸妈愣是跑遍附近几个镇子才在一个老太太家买到。
东西备齐了之后,老李头让我爸妈守在门外,不准任何人进来。
他把我挪到堂屋里,地上铺了一层白布,我躺在上面,周围点了一圈香,一共十二支,代表十二时辰。
我那时候烧得迷迷糊糊的,但意识还在,眯着眼看着老李头忙活。
他把黄纸裁成人形,用朱砂在上面画了符,画的是我的生辰八字和一些我看不懂的符文。
然后他盘腿坐在我面前,闭着眼睛念了将近二十分钟的东西,声音不大,嗡嗡的像念经一样。
我一个字都听不清,但那声音钻进耳朵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皮肤表面上轻轻掠过,痒痒的,酥酥的。
念完了之后,老李头拿了一根针,在我左右手的食指上各扎了一下,挤了三滴血出来,滴在那张黄纸人上。
血滴上去的瞬间,我浑身上下一个激灵,就像大冬天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似的,从头凉到脚。
但那凉意只持续了一秒钟,紧接着就是一股说不出的轻松,像绑在身上的什么东西突然松开了。
那个感觉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没等我反应过来,老李头已经把那黄纸人拿了起来,连带着那匹白布和香烛纸马一起拿到院子里烧了。
纸人烧起来的时候,火苗是蓝色的,舔舐着夜空,烧得很快,几分钟就化成了灰。
烧完之后,老李头回到屋里,摸了摸我的额头,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对我爸妈说:“烧退了。”
我妈扑过来一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跪在地上就要给老李头磕头。
我爸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伸手摸了摸我的脑门,又摸了摸我的脖子,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
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狂喜,一米八几的汉子,抱着我呜呜地哭。
我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烧,烧了整整十一天,什么药都吃了,什么针都打了,市里省城的医院都跑遍了,烧就是退不了。
结果老李头用一张黄纸人、十二支香,不到一个小时的工夫,烧退了,干干净净地退了,体温三十六度五,比谁都正常。
那天晚上,老李头留我们在他家吃饭。我妈怕我饿着,急着要带我回去。
老李头摆摆手说:“不急,让孩子吃完这顿饭再走。”
他亲自下厨,煮了一锅小米粥,炒了一盘青菜,还有一碟咸菜。
我吃了两碗粥,是这十来天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吃完饭之后,老李头把我叫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面,让我坐在他对面。
月光透过石榴树的枝丫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你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我不懂,那时候才十二岁,哪知道什么吃哪碗饭。
老李头笑了笑,指了指我的眼睛:“我刚才给你挤血的时候就试过了,你这双眼睛能看见。
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你能看见。这个叫天眼,不是后天开的,是先天的。
你发烧烧了十一天都没烧死,不是你命硬,是你上面有人保着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能感觉到,你不是一般的童子命,你是上面专门放下来的。
这种童子命,叫‘奉旨下凡’,说白了就是天庭派下来干活的,任务完成了就得回去。
我给你换童子的时候,上面那股力量很强,我的仙差点没压住。”
我那时候小,听不太懂这些,只觉得这老头说话神神叨叨的,但跟他待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就像冬天裹了一床厚棉被似的。
老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
他看着烟雾出神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我:“想不想跟我学?”
我妈一听这话,在旁边差点又跪下了,连声说:“愿意愿意,这孩子愿意!”然后转头跟我爸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老李头没理会我妈的反应,只看着我的眼睛,又问了一遍:“我问的是你,不是你妈。你想不想学?”
我看着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老李头把烟掐了,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脑袋,“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我徒弟了。但有一条,你得记住。”
他弯下腰,眼睛跟我的眼睛平齐,一字一顿地说:
“只要我活着一天,你一天不许在外面帮人家看东西。听清楚没有?”
我说听清楚了。
他直起身,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是满意的样子,转身回了屋。
我站在石榴树下,月光照在我身上,十二岁的我第一次觉得,这世界比我之前以为的要大得多。
也奇怪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