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话音刚落,院子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年轻女孩清脆的声音。
“爸!爸!”
陈德茂听到这个声音,脸上的灰气一下子散了不少,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模样。
“曼曼回来了。”
他跟我说了一句,然后朝门口迎了过去,边走还边嘟囔:“这臭丫头,肯定又从学校里请假了。”
院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背着一个双肩包,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清爽利落的劲儿。
我跟她打了个照面,一时间有些愣住了。
她确实漂亮,皮肤白净,眉眼弯弯,鼻梁高挺,嘴唇不点而朱,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盛了水似的。
十八岁的姑娘,浑身上下都是青春的味道,站在那棵半死不活的桂花树旁边,像是给整个灰扑扑的院子镀了一层光。
我愣住的原因,是我从来没跟这样的姑娘打过交道。
在县城那六年,我跟着师父看的不是山就是坟,见的多是老头老太太和村里的大叔大婶。
偶尔有年轻人来找师父看事,也都是神色匆匆、满脸愁苦,哪有这样笑嘻嘻地看着我的?
“你就是沈渡?”她已经走到我面前了,上下打量了我一遍,那目光大大方方的,一点都不躲闪。
“我爸说师父给他找了个特别厉害的年轻大师,我以为怎么着也得四五十岁呢,没想到只比我大一岁?”
她说这话的时候歪着脑袋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介于好奇和不相信之间的表情。
“曼曼!”陈德茂在后面喊了一声,“别没大没小的,叫渡哥。”
“渡哥。”她倒是从善如流,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你真的是风水先生吗?超厉害的那种?”
我看了一眼陈德茂,他一脸无奈地朝我摇了摇头,意思是这丫头就这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闺女,陈曼曼,上大学今年大一。她那个脑子跟她两个哥哥不在一个层面上。
打小就聪明,考上了省城最好的大学。就是好奇心太重,听说什么都想看看。”
我定了定神,把刚才那一丝不好意思压了下去。
师父说过,干这一行的,不管面对什么人,首先得稳。
你稳住了,别人才会信你。你要自己先乱了阵脚,那人家凭什么把命交到你手上?
“你学什么的?”我问她。
“中文系,大二。”她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点骄傲,“不过我们学校有这个选修课,叫《中国传统文化与风水建筑》,我选了。”
“哦?”这倒让我有些意外,“你们老师怎么讲的?”
“老师讲了很多啊,什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什么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
坐北朝南是最吉利的朝向,大门不能对着楼梯,床不能对着镜子……”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串,然后忽然停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但老师也说了,这些只是传统文化的一部分,现代科学无法证伪也无法证实,让我们抱着批判性学习的态度。”
她说“批判性学习”这四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那意思很明显,这些东西到底有没有用,还得看你这个“大师”的本事。
我没有跟她争论,而是往客厅中间走了几步,站定。
“你老师说的那些都对,但都是皮毛。真正的风水,不是记住几个口诀、避开几个禁忌就行的。
风水看的是‘气’,气的流动、气的聚散、气的清浊。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受到。”
“什么叫气?就是无形的东西”
陈曼曼跟过来,歪着头看我:“那你说的那个‘气’,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走到茶几旁边,拿起她爸爸喝水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你看这杯水。”我指着水面,“它是静止的,对吧?”
陈曼曼点了点头。
“但如果我把这杯水放在一个有风的地方,水面就会起波纹。
如果有震动,水面就会晃动。如果水质不好,水就会变浑浊。”
我看着她,“气,就是影响这杯水的那些东西。
你看不见风,但你能感觉到风吹在脸上。你看不见震动,但你能感觉到地在晃。
你看不见水里的杂质,但你能喝出来味道不对。”
“风水师干的活,就是找出影响这杯水的那些东西,然后想办法让水变清、变净、变好。”
她眉眼弯弯的看着我,笑里带着一种女孩特有的调皮。
她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大眼睛近了一些,“小大师,你好厉害呀!可不可以教教我呢~”
我的耳根一下子就热了。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靠得有点近。
这姑娘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像县城里那些女人用的雪花膏,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清清淡淡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味道。
我被这味道熏得脑子空白了那么一瞬。
但也就是一瞬。
师父教过我,不管面对什么情况,都要稳得住。
当年他带我去看一处凶宅的时候,屋里阴风阵阵,窗户无风自动,连他都皱起了眉头。
但他稳稳当当地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抽完了才站起来干活。
一个小姑娘,哪有凶宅可怕?
我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了一遍,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气压了下去。
“可以。包教不包会。”
陈曼曼高兴的蹦起来:“谢谢大师,谢谢渡哥!”
陈德茂也是一喜:“好好好,离吃晚饭的点还早着呢。我先带你渡哥去客房,曼曼跟你渡哥好好学。”
陈曼曼开心的跑上楼梯:“我带渡哥去客房。”
陈德茂无奈的摇头,我长腿一迈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