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守山老头,我没有在村中久留。
村子里到处都是小舅子安插的眼线,但凡有生面孔逗留,转眼就会传到王虎耳朵里。
我借着夜色掩护,绕开村落主路,顺着田埂往西边的郊野走去。
老头只给我指了大致方位:岳家的祖坟,在西山余脉的一处山坳里,离矿区不算远,平日里荒草遍野,极少有人敢靠近。
夜里山风呼啸,林间黑影幢幢。
我把罗盘揣在怀里,背包紧紧贴在后背,那串老五帝钱被我握在掌心,铜质凉意顺着指尖漫遍全身。
此刻天色完全黑透,没有月光,只有零星星光勉强照出前路。
越往那处山坳走,周遭的气温便一点点往下沉。
明明是初秋,可这里的寒气却如同深冬,连草丛里的虫鸣都彻底消失,四下死寂,只剩下风吹荒草的沙沙声响。
罗盘在怀中微微震颤,指针不再是漫无目的乱晃,而是朝着山坳的方向,死死偏转。
这是阴煞汇聚之象。
《罗经解定》有言,地气紊乱之处,罗盘磁针会受扰偏斜抖动。
普通祖坟,哪怕是阴地,罗盘也只会轻微浮动。
可这里磁气异常紊乱,说明此地除了山川本气,还有人为布设的阴法器物,硬生生搅动了一地地气。
我放慢脚步,猫着身子,拨开半人高的荒草。
眼前出现一片荒芜坟地。
坟冢散落,杂草疯长,几座旧坟被荒藤缠绕,其中一座规模最大的坟茔,便是林振腾原配妻子的墓穴,旁边依次是岳父母的坟。
整片坟地四周,树木长得格外怪异。
大片槐树成片丛生。
槐属阴,古有“槐木聚阴”之说,《阳宅十书》亦提醒,阴宅不宜大量栽植槐树。
正常阴宅只会零星点缀,可这里密密麻麻栽满,树木枝干扭曲,枝叶发黑,死气沉沉。
我缓步踏入坟地,脚下泥土松软,踩上去隐隐感觉脚下土层被人动过。
我蹲下身,拿出炭笔,借着星光,对照罗盘,一寸一寸勘验。
《葬书》讲:“地有吉气,土随而起;地有凶气,害随而止。”
坟冢土层异动、草木异相,便是地气遭人为扰动的信号。
我先是绕着原配妻子的主坟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坟冢四周。
坟头泥土有新近翻动的痕迹,绝非寻常扫墓修葺,是有人刻意埋入器物。
我俯身,拨开坟边厚厚的杂草,一眼便看见了。
地面之下,半埋着一块黝黑的黑石,石面上刻着扭曲的符咒,石身泛着阴冷的浊气。
镇煞黑石。
这并非正统风水器物,是民间阴师用来镇压亡魂的法物。
我继续往坟的四角探查,顺着土层往下摸索,一共找出四块,分别埋在坟的东南西北四方。
四石合围,把整座墓穴困在阵法当中。
这便是老头口中,那套法事的一部分。
我心头一沉,继续勘察。
顺着坟冢后方,我又在土层之下,摸到了一根根深入泥土的木钉。
木料是老槐木,钉身被黑狗血浸泡过,乌黑发臭,一共七根,呈北斗七星排布,深深钉入坟茔的地脉之中。
七根阴木锁魂钉。
正统风水只论山水地气,不会做钉锁亡魂的勾当,这是阴师的阴法手段,借钉入地脉,强行禁锢亡魂,令其不得超脱,不得外出索报。
我又看向坟前。
坟前没有像样的供桌,却摆着一个小小的槐木牌位,牌位上没有写逝者名讳,只刻着晦涩的阴符。
我指尖刚碰到木牌,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窜上来。
这便是阴婚锁魂的槐木阴牌。
是阴师做的阴事法,强行给枉死的原配配虚阴婚,以此禁锢她的魂魄,困在墓穴之内。
纵使含冤而死,也难以挣脱坟地,无法寻仇人讨还血债。
不止如此。
我抬眼望向远处,西山矿区的方向,隐隐有煞气顺着山坳流淌过来,源源不断灌入这片坟地。
原来如此。
那阴师的算计,实在歹毒。
他不光用四石七钉、槐木阴牌,锁死岳家满门亡魂;同时,西山被爆破开挖,龙脉断裂。
《撼龙经》讲龙脉贵在连绵,开山斩龙则生气外泄,凶煞漫溢。
阴师便借这残龙外泄的山川大煞,源源不断灌入坟茔。
以大地的凶浊之气,去稀释、压制亡魂的血海怨气。
即便亡魂心中恨意滔天,也被这股山川浊气层层裹住,难以形成因果反噬。
林振腾作恶累累,却依旧能够安享富贵,便是依仗这套逆天的锁怨绝脉局。
风水只可以改一地气运,却不能抹杀人犯下的血债。
可阴师用旁门左道,硬生生把山川地气当做工具,妄图遮蔽天道因果。
我缓缓站起身,望着眼前这片阴森坟地,心底寒意翻涌。
这套局,是损尽天德的旁门邪术。锁冤魂,断报应,借山川之煞庇护杀人夺产的恶人。
可邪局终究是人为,再严密,也必有破绽。
我摩挲掌心的五帝钱。
五帝钱是民间流传的正阳法器,五世盛世之气,专克这类阴邪禁锢之法。
家伙事也都七七八八带的差不多。
但我不能贸然动手破局。
这里离矿区不远,夜里巡逻的打手随时会过来。
一旦我拔钉、移石,阵法动荡,煞气骤然外泄,动静极大,很容易引来王虎的人。
而且,破局不是简单挖掉器物就完事。
七根锁魂钉,四尊镇煞黑石,还有槐木阴婚牌,三样环环相扣。
强行破坏,积压数年的怨气会骤然爆发,极易殃及周遭无辜百姓。
必须择合适时机,以正阳法器循序渐进拆解,既要释放冤魂,又要管控煞气,不令其乱泄伤人。
我蹲下身,拿出龙脉草图,借着星光,把这处坟地的布局、黑石、阴钉、槐木牌的位置,全部仔细标记下来。
记完,我把草木复原,将挖出的石块木钉重新埋回土中,不留下半点人为翻动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我正要转身离开。
远处山道,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快点,再巡一遍!老板吩咐,今晚盯紧这片山坳,不许外人靠近!”
是王虎手下的人。
他们竟然巡逻到了祖坟这边!
我心头一紧,立刻闪身躲进旁边茂密的槐树林深处,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住树干。
两道手电光柱扫过坟地,在荒草之间来回晃动。
“这破坟地阴气重得很,大半夜谁会来这?”
“管他呢,仔细看看,别漏了。林总那边交代,这地方不能出半点岔子。”
手电的光,离我藏身的位置不过数米。
我死死攥紧手中的五帝钱,大气不敢出。
他们在坟地四周来回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嘴里骂骂咧咧,又骑着摩托,朝着矿区的方向驶去。
轰鸣声渐渐远去。
我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此地不宜久留。
我已经摸清了锁怨局的全部底细,可现在,我孤身一人,既不能当场破局,又还在被人追杀。
想要彻底掀翻这一切,光靠风水、阴法手段远远不够。
破坟地邪局,只是第一步。
我还要拿到林振腾害死人命、勾结官员、非法开采矿山的实据。
风水可以解开亡魂的禁锢,可国法,才能真正将恶人绳之以法。
我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眼下我要先离开这片险地,找一处安全的落脚点。
但我心里清楚,林振腾的保护伞盘根错节,普通的举报,只会石沉大海。
我需要找到能真正撼动他的人。
可我一介漂泊山野的地师,在这座城市里,去哪里寻找这样的关键人物?
山风卷着坟地的阴寒气息扑面而来,前路迷雾重重。
一边是穷凶极恶的矿匪,一边是手握权钱、依仗阴师邪术避祸的富商,身后还有被锁在坟中、含冤数载的亡魂。
我站在荒坟山坳之中,握紧了怀中的五帝钱。
至于这件事,我是一定要管的,如果放着不管,可能会成为我今后修行路上的一大心魔。
我不能怂,不能未战先怯。
当务之急是赶紧下山,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有吃,又是逃跑,又是翻山。
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现在早就已经疲惫的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