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正坐在铺子里翻书,外面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小孩的哭声。
那哭声又尖又急,撕心裂肺的嚎,他妈妈一直在哄,可收效甚微。
越哄哭得越凶,从街那头一路哭到我铺子门口,声音都没停。
我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在街上边走边拍,小孩大概两三岁,趴在她肩膀上,两只手攥着她的衣服,脸憋得通红,嗓子都哭哑了。
女人一脸疲惫,嘴里面念叨着“别哭了别哭了”,但没什么用。
她从我铺子门口走过去,又走回来。
来回两趟之后,她在我门口站住了,犹豫了一下,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沈先生,您给看看这孩子,从昨晚上开始哭到现在,怎么哄都不行,嗓子都哭哑了,也不发烧不拉肚子,不知道咋回事。”
我让她坐下,给孩子把了一下脉,脉象平稳,没什么毛病。
又看了看孩子的眼睛,瞳孔清亮,不像有病的样子。
但孩子的眼神是散的,眼珠子乱转,但不聚焦,看哪儿都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这是掉了魂了。
小孩子神魂不稳,三岁以前最容易受惊吓。
有时候是摔了一跤,有时候是夜里做了噩梦,有时候是出门碰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魂就丢了那么一魄。
魂一丢,人就闹,怎么哄都不行,因为他心里没着没落的。
“从昨天开始的?”
“昨晚上。之前都好好的,晚上睡了之后忽然哭醒了,然后就一直哭到现在。”
“昨天白天带他出去了?”
女人想了想:“昨天下午带他去赶集了,集上人多,挤来挤去的。
有一会儿他忽然哭了,我当时以为是谁踩到他了,也没在意。回来之后晚上就开始闹。”
我心里有数了。
赶集的时候人多,气场杂,小孩子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杂气冲了,魂掉在外面了。
“没事,能找回来。”我说。
我从供桌上拿了一把线香,点燃了,插进香炉里。
然后我让女人抱着孩子坐在供桌前面,别说话,也别哄,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我退到一边,闭上眼睛,心里默念请神诀。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堂屋里的气场变了,沉沉的,像是有东西从高处落下来,压在了屋里的空气上。
我感觉到香炉里的火头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神下来了。
我没有睁眼,但在心里能感觉到,神下面有跑腿的仙,那些仙不附体,不查事,但专门干一些跑腿的活。
找魂这种活,就是他们的专长。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小孩的魂丢在了集上,麻烦跑一趟,找回来。
这个念刚传出去,我就感觉到一阵风从堂屋里卷了出去,不是自然风,是那种极轻极快的,像是有人从你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气流。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那股风又回来了,带回来一股凉丝丝的气,直接钻进了香炉里。
我裁了一小块红纸,把那张红纸贴在了小孩的额头上。
红纸贴上去之后,小孩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
小孩打了个嗝,又打了一个嗝,眼珠子转了一下,忽然就聚焦了。
他左右看了看,看见了他妈,嘴一撇,像是又要哭,但没哭出来,只是往他妈怀里钻了钻,两只手抱住她的脖子,不动了。
女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头看着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沈先生,这……”
“找回来了。你回去之后让他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
这个红纸在额头上贴一天,明天早上揭下来。”
女人连声道谢,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了翻,抽出五十块钱放在供桌上。
“沈先生,这是香火钱,不多,您别嫌少。”
“够了。”我把钱收了,放进供桌下面的抽屉里。
女人抱着孩子站起来,小孩趴在她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已经快睡着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叫住了她。
“等一下。”
她转过身来。
我盯着小孩的脸看了一眼。
刚才小孩哭闹的时候我光顾着看魂的事,没仔细看他的面相。
现在安静下来了,脸露出来了,我才看清楚。
这一看,我后背一紧。
小孩的面相不对。
两三岁的孩子,面上应该红润饱满,透着生气。
但这个孩子脸上有一层极淡的灰气,浮在皮肉底下,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印堂的位置微微发暗,山根处有一条细如发丝的横纹,虽然不明显,但在小孩子脸上出现这种纹路,是很不正常的。
更让我心里发沉的是,他的嘴唇发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嘴角两侧的肌肉微微向下耷拉,那是衰相。
小孩子身上出现这种面相,叫早夭之相。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我问了女人一句:“你们家住在哪儿?”
“镇子东头,那条路的路口边上。”
“路口边上?”
“对,就是那条南北路,从镇上往河边去的,我们家就在路东边第一家,门朝西,正对着那条路。”
我心里一沉。
冲路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