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酒喝到深夜。
我和江屹彻底喝透了。
从一开始的试探拉扯、极限考究,到后来放下身份、抛开距离,安安静静喝完两瓶陈酒。
江屹最后彻底释然,没再纠结子嗣、家业、命运这些无解的事。
他醉着眼,很认真地跟我说:“沈渡,我叫江屹。
今天开始,不谈交易,就单纯交你这个朋友。”
短短一句话,彻底敲定了我们的关系。
他四十岁,博士出身、身家不菲、阅历滔天。
我二十出头,守着小镇小店,看尽人间祸福起落。
按理说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今晚一杯酒下肚,真话相对、无功无利,反倒比他身边那些围着资源、利益、人脉转的人,靠谱百倍。
夜深路静,谁都懒得折腾。
我们就近在酒馆旁边随便找了一家干净的商务酒店,一人开一间房,打算凑合一晚,等明天酒醒再各自回归生活。
我把脚步虚浮的江屹送回房间,给他倒好水、叮嘱他早点休息,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客房。
一关上门,世界瞬间彻底安静。
房间冷气微凉,空荡荡的白墙,冷清得让人心里发虚。
刚才陪着江屹喝酒、听他半生遗憾、看他富贵无解的压抑感,一下子全部涌上心头。
我见过穷途末路的苦、家宅不宁的苦、撞邪遇煞的苦。
今天第一次这么直观看见——身居顶峰,一无所有的苦。
有钱、有学识、有地位、有阅历,人生答卷几乎满分。
唯独最朴素的人间圆满,老天一丁点都不给他。
人心就是这样,看得越透,越容易空。
我脑袋晕沉沉的,酒劲翻涌,平日里那点超乎年龄的沉稳、克制、冷静,彻底绷不住了。
莫名心里空落落的,空得发慌。
这一刻我谁也不想见、什么也不想思考。
就唯独很想陈曼曼。
想那个安安稳稳、干干净净、软温柔柔的小姑娘。
我没多想,直接摸出手机,熟练拨通了她的电话。
此刻另一边。
陈曼曼正乖乖待在家里,周末陪着爸妈包饺子。
屋里暖灯明亮,面粉飘香,电视小声放着家常剧,爸妈坐在桌边一边包一边唠家常,家里烟火气十足,安稳又温暖。
她指尖沾着白面粉,正低头捏着饺子褶,兜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低头看见来电人,她整个人瞬间一怔。
沈渡极少晚上主动给她打电话,更别说这种深夜时分。
她心里一下紧了,怕爸妈追问、怕家里人调侃,不敢在屋里接,慌忙放下饺子皮。
一边快步往院子跑,一边随口糊弄爸妈:
“是我们导员!应该是学校有事找我,我出去接个电话!”
爸妈没疑心,摆摆手让她快去。
陈曼曼踩着晚风跑到空旷的小院里,站在路灯下,轻轻划开接听键,声音软软温温的:
“喂?沈渡,怎么啦?这么晚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我,没有平时的淡定从容,没有沉稳克制。
酒意上头,情绪彻底松下来。
我声音有点低,带着一点微醺的沙哑,直白又黏人:
“曼曼。”
“我好想你。”
平时的我,太稳了。
做事滴水不漏,看人精准通透,遇事冷静自持,待人温柔克制。
所有人都说我心性老成,像个三十、四十岁的小老头,从来不会情绪外露,从来不会撒娇,从来不会直白说想念。
陈曼曼更是从来没见过我这样。
她愣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指尖瞬间一紧。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脸颊猛地升温,瞬间红透了。
耳朵烫得发麻,整个人又害羞、又慌乱,心跳砰砰砰快得离谱。
她小声讷讷的,语气软得不像话:“你……你怎么突然这么说呀?是不是喝酒了?”
电话这头,我靠在酒店床头,闭着眼,心里那片空洞,唯独想起她,才稍稍填满一点温度。
我轻轻嗯了一声,带着醉意的呢喃,格外真诚:
“嗯,喝了点。”
“突然特别想你。”
“特别特别想。”
晚风凉凉的,吹得院子里的树叶轻轻沙沙响。
陈曼曼站在路灯底下,整个人都懵了。
她认识的沈渡,一直是稳得不像话。
遇事冷静、说话克制、情绪永远藏得好好的,哪怕再难再累,也从来不会外露半分。
平日里连一句温柔的软话都很少说,更别说这样直白、反复、带着醉意的想念。
可今天的他,彻底不一样了。
听筒里他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哑,带着微醺的慵懒,直白得让她心跳乱了节奏。
她脸颊滚烫,耳根全红,攥着手机的手都微微发紧,小声嗔怪:“你肯定喝多了,平时从来不见你这么说话。”
我靠在酒店床头,眼皮沉沉的,脑子晕乎乎的,什么风水格局、什么人生无常、什么富贵空憾,全都抛在脑后。
此刻心里干干净净,就装着一个她。
“没喝多。”我语气很轻,格外认真,“就是突然,特别想你。”
白天看尽江屹的半生起落。
有钱有智、登顶人生,最后却落得一生缺憾、无人圆满。
那一刻我忽然就格外庆幸。
我虽然没有泼天富贵,没有万顷家业,可我心里有牵挂,有想要珍惜的人,有实打实的人间温柔。
江屹得了天下财,失了人间暖。
我平平淡淡,却拥有他万金换不来的安稳念想。
我低声继续说着,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今天见了一个人,一辈子拼尽全力,什么都有,什么都赢了,就是不圆满。”
“我忽然就特别想听听你的声音,特别想你。”
陈曼曼听不懂前因,不知道我今天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我看见了怎样的人生遗憾。
但她能清晰感觉到,我此刻的脆弱和外放的情绪。
平时像个沉稳老练的小老头,万事从容、无悲无喜。
现在醉了,卸下所有铠甲,直白又真诚。
她心尖软软的,又害羞又心疼,声音放得更轻:“那你少喝点酒,别喝太多伤身体。”
“嗯。”我乖乖应着,像卸下所有防备,“我知道。”
院子里很安静,屋里传来爸妈说笑、揉面团的细碎动静,和我这边冷清的酒店房间,截然两个世界。
陈曼曼抿着唇,心跳一直很快,小声问:“你今天是不是很累呀?感觉你情绪好低落。”
我沉默两秒,如实点头:“有点。心里空。”
见多了天命无解,见多了人力徒劳,心里难免堵得慌。
可一听见她的声音,那股空荡荡的失落感,就一点点被填满了。
“那我陪你多说会话好不好?”她软软的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好。”
我靠着墙壁,闭着眼,静静听着她那边轻柔的风声和隐约的烟火气。
她怕屋里爸妈听见异样,不敢说太亲密的话,只能压低声音,慢慢跟我唠家常。
说今天周末在家帮爸妈做家务、包饺子,说家里今天包的韭菜鸡蛋馅很香,说明天准备去街上买点小零食。
都是最琐碎、最普通的小事。
可我听得格外安心。
人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惊天富贵,就是这种细碎安稳、烟火绵长。
聊了半晌,我醉意更浓,声音慢慢慵懒下来,依旧黏着她:“曼曼。”
“嗯?”
“等我忙完这阵子,我去找你。”
陈曼曼被他说得心头一颤,脸红得快要滴血,轻轻“嗯”了一声,细若蚊吟:“好,我等你。”
别人眼里的我,看透世事、冷静通透、无所不能。
只有在她这里,我可以不用撑着,可以疲惫、可以失落、可以直白想念、可以做个普通的年轻人。
又聊了几分钟,怕她在外面站太久着凉,也怕她爸妈起疑。
我轻声道:“你回去吧,别冻着了。我好好睡觉,明天就好了。”
“那你记得多喝水,好好休息,不许再喝酒了啊。”她认真叮嘱。
“知道了。”
挂掉电话的瞬间,酒店房间的冷清依旧在,可我心里那片空洞落寞,已经被填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