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寒尘到了城南废弃码头。
码头比他想象的大。一排排空荡荡的集装箱像灰色的巨兽,趴在月光下。几艘废旧的货船斜插在浅水里,船身上满是锈迹和藤壶。路灯只剩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被江面上的雾气一搅,变得朦胧而暧昧。
整个码头安静得只剩下江水拍打船体的声音。啪嗒,啪嗒。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寒尘走在码头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神经上。他走到码头中央的空地上,停下脚步。
"我来了。出来吧。"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码头里传得很远。
话音落下,周围的阴影里陆陆续续走出了十几个人。为首的是光头强。他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颧骨上的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粉。他手里拎着一根钢管,钢管的一头缠着布条,像是怕滑手。
"寒尘。"光头强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你果然来了。"
"周小渔在哪?"寒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别急。"光头强说,"先让我的人好好招待你一下。"
他一挥手,身后那十几个人围了上来。每人手里都有家伙——钢管、铁链、砍刀,还有两把改装的猎枪。这些人都是夜枭帮的底层打手,平时收保护费、砸店、打架,干的是见不得光的活。他们看着寒尘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忌惮,但人数上的优势让他们胆子大了不少。
寒尘扫了一眼四周,表情依然平静。
"就这些人?"他问。
"够用了。"光头强说,"我知道你能打,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这次,我有帮手。"
他拍了拍手。集装箱顶上,几个人影站了起来。五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端着****,枪口统一对准了寒尘。
"M集团的人?"寒尘问。
"聪明。"光头强笑了,"他们是M集团派来对付你的。受过专门训练。对付你这种——"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寒尘,"灵能个体,绰绰有余。"
寒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集装箱顶上的那五个人。他的望气术在暗中张开,扫过那五个人的灵力波动。五个人的灵力都不算高,大概在筑基初期到中期之间,但他们的装备明显经过特殊改造。枪身上的灵力抑制装置,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灵能个体的灵力运转。
"M集团对灵能个体的研究,倒是挺下本钱。"寒尘在心里说。
"那五个家伙不简单。"煤球虽然不在现场,但寒尘能感觉到它留在自己肩头那缕契约灵力正微微发烫——那是它在老宅那边感知到了M集团的人,隔着距离给他传来的预警,"灵力抑制装置对筑基期以下的灵能个体有压制效果。你现在是金丹初期,他们压不住你,但能让你灵力运转慢半拍。慢半拍,够他们开几枪了。"
"知道了。"寒尘在心里回它。
他重新看向光头强。"你觉得这些人能拦住我?"
"能不能拦住,试试就知道了。"光头强举起手,准备下令开枪。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码头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一辆警车从码头入口方向冲了进来。车灯没开,借着月光,能看出它的速度不慢。警车径直冲向码头中央的空地,在距离寒尘十几米的地方一个急刹,轮胎擦着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车门打开,苏晚晴从车里跳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战术外套,里面是警用衬衫,腰间别着配枪。她举着枪,枪口先是指向光头强那十几个人,又往集装箱顶上扫了一眼。
"警察!所有人不许动!"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种稳,是多年训练出来的。哪怕心里再急,端枪的手也不抖。
光头强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警察?你怎么叫警察来了?"
"我一个人来的。"寒尘说。
"你放屁!"光头强急了,"你明明说一个人——"
"她不是我叫来的。"寒尘平静地说。
苏晚晴没理光头强,她快步走到寒尘身边,压低声音:"你疯了?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你不该来。"寒尘说。
"晚了。"苏晚晴说,"老张他们就在后面,马上到。"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引擎声。一辆摩托车从码头入口方向驶来,骑摩托的人戴着头盔,车身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压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摩托车在寒尘身边停下,骑手摘下头盔。
是沈清漪。
她今天把长发盘了起来,露出的脖颈线条利落而干净。黑色的外套下面是校医室那件白衬衫,她竟然就这么直接穿着上班的衣服来了。
"我来晚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下课了吗"。
"刚好。"寒尘说。
苏晚晴看了沈清漪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想到寒尘没叫她,却叫了沈清漪。但此刻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集装箱顶上那五个M集团的人见状,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耳机里传来指令:"警方介入,取消活捉计划。转为压制目标,制造混乱,伺机撤离。"
"收到。"
五个人放下了枪。他们没有跟警方正面冲突的打算。M集团再嚣张,也不想在这种公开场合跟警察硬碰硬。他们的任务是试探寒尘的底牌,顺便制造点混乱。现在底牌已经看到了——警方介入,还有个懂灵力的校医。继续留下去没意义。
"撤。"其中一人低声说。
五个人从集装箱顶上陆续撤下,借着集装箱的阴影,往码头另一侧走去。他们走得不慌不忙,但速度很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码头的黑暗里。
苏晚晴注意到他们撤了,眉头皱了一下。"M集团的人跑了。"
"让他们跑。"寒尘说,"今天的目标是救人。"
光头强彻底慌了。他原本以为M集团的五个人能稳稳压制寒尘,自己坐收渔翁之利。结果警察来了,校医也来了,M集团的人二话不说跑了。他现在带着这十几号人,对着一个警察、一个校医、还有一个他根本打不过的寒尘。
"你……你作弊!"他脱口而出。
"这叫合理利用资源。"寒尘走向他。
光头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钢管举起来,指着寒尘。"你别过来!我……我手里有周小渔!她还在仓库里——"
"仓库我知道。"寒尘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他的手劲很大,捏得光头强锁骨生疼。"我问你最后一遍,周小渔在哪间仓库?"
"码、码头东边……那间红色的……"光头强扛不住了。寒尘的眼神太冷了,冷得他后背发毛。
寒尘松开他,转身往码头东边跑。苏晚晴和沈清漪跟在他身后。
三人沿着码头东侧的一条土路跑了大概三百米,看到了一间红色的废弃仓库。仓库的门是铁卷帘门,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但确实是红的。门口停着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身上有几道划痕。
寒尘走到门前,抬脚踹在卷帘门上。
"砰——"
卷帘门发出一声巨响,门锁处变形崩开,门板向上弹起半米多,露出里面的缝隙。寒尘弯腰钻进去,苏晚晴和沈清漪紧随其后。
仓库里光线很暗,只有高处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寒尘一眼就看到了被绑在水泥柱上的周小渔。
她的脸上有泪痕,嘴上封着胶带,双手被尼龙绳绑在身后,手腕处磨得发红。但她还醒着,眼睛睁得很大,看到寒尘的那一刻,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唔——"她呜咽了一声,拼命摇头。
寒尘快步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割断绳子。绳子一断,周小渔的手腕失去支撑,软软地垂下来。她的手腕被勒出两道深红色的印子,皮肤磨破了好几处,渗着血丝。
寒尘又小心地撕掉她嘴上的胶带。胶带粘得很牢,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了几根细小的绒毛,周小渔疼得皱了一下眉。
"没事了。"寒尘说,"我来了。"
周小渔看着他,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她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她的力气不大,但抱得很紧。寒尘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窝。
"你来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带着鼻音。
"嗯。来了。"寒尘说。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有点生硬,但很稳。
苏晚晴和沈清漪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苏晚晴别开眼,装作去看仓库门口那两个被她用枪指着、已经乖乖举手投降的小弟。"咳,英雄救美,经典桥段。"
沈清漪微微一笑,语气淡淡的:"挺好。没白跑一趟。"
周小渔从寒尘怀里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了苏晚晴和沈清漪。她的眼神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寒尘身上。
"她们……都是你叫来的?"她问,声音还有点哑。
"苏姐自己来的。"寒尘说,"沈老师是我叫来的。"
周小渔"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手腕,忽然觉得这点伤不算什么。
"走吧。"寒尘扶着她站起来,"这里不能久留。"
四人往外走。走到仓库门口,苏晚晴的同事老张带着两个警察赶到了。他们先把光头强和两个小弟控制住,戴上手铐,往警车上带。
光头强被押过寒尘身边的时候,咬着牙说了句:"寒尘,你给我等着——"
寒尘没看他。这种话,听多了就免疫了。
苏晚晴走过来,拍了拍寒尘的肩膀。"干得不错。但下次再私自行动,我可真要拘留你了。"
"知道了。"寒尘说。
"周小渔的笔录,明天去支队做一下。"苏晚晴看了看周小渔,"你手腕的伤,先去校医室处理一下。"
"我来处理。"沈清漪说,"校医室有我的药。她这伤不重,消个炎,包扎一下就行。"
周小渔看了看沈清漪,又看了看苏晚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被两家抢着接的小孩。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知道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谢谢你们。"她低声说。
"谢什么。"苏晚晴摆了摆手,"职责所在。"
"先回去吧。"寒尘说,"今晚的事,到此为止。"
他扶着周小渔往外走。苏晚晴和沈清漪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四个人沿着码头土路往停车场走,身后是警车闪烁的警灯,红蓝交替的光在雾气里变得柔和而模糊。
走到车旁,周小渔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间红色的废弃仓库。仓库的门还敞着,像个张开的嘴。
"寒尘。"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为了救我,叫了两个女人来帮忙?"
寒尘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有什么问题吗?"
周小渔摇了摇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没什么问题。就是觉得……我好像总是需要你来救。"
"你不需要。"寒尘说,"是你自己磨断了绳子,等我来开门而已。"
周小渔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红。但她这次没哭,而是咬了咬下唇,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那我下次,自己开门。"她说。
寒尘点了点头。"好。"
周小渔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车窗外的警灯一闪一闪,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清晰的念头:她要变强。
不是那种"能打能跑"的强,而是真正能站在寒尘身边的强。不能再让他为了自己,一次次往危险里冲。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被今晚的恐惧和眼泪浇了水,悄悄扎进了她心里的某个角落。
而在码头另一侧的阴影里,M集团那五个人已经撤到了一辆黑色商务车里。车里,带队的那个对着通讯器低声汇报:"目标已确认。警方介入,计划有变。但目标的能力数据已经拿到。建议重新评估行动方案。"
"收到。撤回。"
商务车发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城南的夜色。
司机位上,带队的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码头方向。警灯的光在远处一闪一闪,像是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寒尘……"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里存档。
而在老宅这边,煤球蹲在窗台上,金色竖瞳望着城南的方向。它感知到寒尘那缕契约灵力恢复了平稳——说明人救到了,没出大事。
它低头舔了舔爪子,嘟囔了一句:"招财的,不是保姆。但保姆的活,也干了。"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根深处的封印,在这一刻,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遥远的召唤。
但这动静太细微了。细微到连煤球都没注意到。
夜色继续往深处沉。城南的警笛声渐渐远去,像一条收拢的线,把今晚的这场营救,缓缓系成了一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