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是当天晚上九点十七分爆的。
起因是高二某个女生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只有六个字:“救命,帅炸了!”视频里,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蹲在跑道上,手捻银针,动作干脆利落,不到三分钟,倒地抽搐的同学就停止了抽搐。镜头拉近,男生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人群,转身走了。
发朋友圈的女生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拍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等她再点开的时候,点赞已经五位数了,评论区挤满了人。
“这是哪家医院的医生?太年轻了吧?”
“明德学院的校服!是学生!”
“妈问跪,这手法看着比我们楼下老中医专业多了。”
“有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哥哥的联系方式?我刚扭了脚,需要急救。”
一夜之间,视频从朋友圈扩散到短视频平台,从短视频平台扩散到新闻推送。第二天早上,“明德学院学生银针救人”的词条挂上了本地热搜榜。
陈宇是早上六点四十刷到热搜的。当时他正蹲在卫生间里刷牙,手里的手机差点掉进洗脸池。
“寒哥。寒哥!你火了!”他含着满嘴泡沫冲进宿舍,拖鞋都甩飞了一只。
寒尘被吵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陈宇举着手机在床前蹦跶,表情一片麻木:“你最好有正经事。”
“你自己看!”陈宇把手机怼到他面前,屏幕上赫然是那条热搜词条,“你昨天扎针的视频,全网都在转!”
寒尘扫了一眼屏幕,看到视频封面里自己的脸,又躺了回去。
“哦。”
“你还‘哦’?”陈宇几乎要尖叫,“你知道这条热搜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明天全校都会认识你!意味着以后我们走在路上回头率百分之百!意味着——”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了一句,“意味着你以后打饭都不用排队了。”
寒尘闭着眼,慢吞吞地说:“我现在也不用排队。”
“那是因为你每天起的比食堂大师傅还早!”
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是隔壁宿舍同学的声音:“陈宇!你们宿舍那个寒尘,是不是昨天救人的那个?”
陈宇回头看了一眼寒尘,眼睛里闪烁着激动且疯狂的光:“寒哥,要开门迎接吗?”
寒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他们我不在。”
“这好歹是咱们年级的同学——”
“我不在。”
十秒钟后,陈宇打开宿舍门,笑容满面对门外挤着的六七个人说:“不好意思啊各位,寒尘他今天不舒服,不见客。”
“恍惚是板蓝根病人?我们特意带了水果!”
“他不喝板蓝根。”
“那他自己就是板蓝根!针灸祛病嘛,见一面沾沾仙气!”
陈宇:“……”
寒尘:“……”好的,来了,怕什么来什么。
中午,寒尘在食堂打了饭,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三个不认识的男生,齐刷刷地看着他。
“寒哥,我们是高二七班的。”带头的男生一脸崇拜,“我们看了你昨天急救的视频,真的太牛逼了!你能给我们讲讲银针止血的诀窍吗?”
寒尘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完,才开口:“诀窍就是,别扎错。”
“……”
“扎错了会怎么样?”
“扎错了,视频就不是‘帅炸了’,是‘事故现场’了。”寒尘面无表情地说完,端着餐盘换了一张桌子。
身后,那个男生小声嘀咕:“别扎错……说得好有道理,我又学到了一课。”
下午第一节课,寒尘刚进教室,就感觉几十道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他去座位坐下,林雪侧过头看着他,手里转着一支笔:“视频拍得不错,构图清晰,光线还原度也挺高。”
“你拍了?”
“不是我拍的。”林雪说,“但你当时扎针的那个角度,其实侧面拍更好看。可惜我当时站的方位不对。”
寒尘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我在说实话。”林雪眨了一下眼睛,“你蹲在地上扎针的时候,镜头里最显眼的其实是你的眉眼。银针落下之前半秒,你会先眯一下眼,像在瞄准。这个细节很上镜。”
“……你观察得真仔细。”
“职业习惯。”林雪把笔往桌上一放,“对了,叶老师上午说,让你下午去办公室找她一趟,有事问你。”
“什么事?”
“大概是跟你最近‘多才多艺’的表现有关。”林雪的目光若有所思,“你自己注意点分寸。”
寒尘收到林雪的提醒,下午第二节自习课结束后去找叶倾城。办公室里的老师大多还没回来,叶倾城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打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手里捧着一本教案。她抬起头,看到寒尘站在门口,笑了笑:“进来吧,把门带上。”
寒尘走进去坐在对面。叶倾城合上教案,看着他:“昨天的事,我看了视频。”
“嗯。”
“手法很熟练,成体系。”她语气平和,“你的中医底子比我想的要好。”
“叶老师也懂中医?”
“略懂皮毛。”叶倾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寒尘面前,“但我认识一些该领域的人。这是省城中医协会寄来的邀请函,今天早上刚到学校,门房送到我这儿的。”
寒尘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设计素雅的邀请函,落款处印着一枚红章:“省城中医协会”,下面写着“特邀寒尘同学参加第十三届省城中医药学术交流大赛”。
他放下邀请函,看着叶倾城:“我又不是中医协会的会员,他们怎么会邀请我?”
“你昨天的视频被人转给了协会会长,他对你手法很感兴趣,想邀请你去参加交流会现场表演。”叶倾城顿了顿,“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某种形式的‘考察’。”
“能拒绝吗?”
“可以。但我觉得你不该拒绝。”
寒尘看着她。
叶倾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省城中医协会的圈子不大,但很讲究派系。昨天你的视频被转出去之后,协会里有人夸你手法老练,有人说你年纪轻轻就会炒作出风头。这事儿如果你不亲自去一趟,往后在省城中医圈里的名声,就会停留在‘网红救人’的标签上。”
“所以叶老师建议我去?”
“我建议你去。”叶倾城回过头,“更何况,沈清漪和钱小磊那边的状况,也需要一个更正式的渠道来接触信息。你既然已经走进了这摊浑水里,多认识几个人,多几个信息来源,总没有坏处。”
寒尘沉默了片刻,把邀请函折好放进口袋:“我去。”
叶倾城笑了一下:“那就去吧。比赛时间是下周六,你还有一周的准备时间。”
寒尘起身走到门口,背后传来叶倾城的声音:“对了,昨天的急救做得很不错。”
他回头看了一眼。叶倾城站在窗边,阳光打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依旧是深邃而温润的深褐色。她的嘴角带着笑意,看上去像一个正常而温和的教师。
寒尘心底闪过一丝微妙的警觉,但他没有流露出来:“谢谢叶老师。”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但那份警觉始终没有散去。
晚自习结束后,寒尘回到宿舍,煤球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他坐到桌前,打开抽屉,取出那根印着蛇形标志的矿泉水瓶和装了灰白色粉末的纸包,又拿出那张邀请函,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桌面上。
“老寒,”煤球跳下来,“你说那邀请函,跟你查的这件事有关系吗?”
“暂时不确定。”寒尘说,“但有一点值得注意。”
“什么?”
“钱小磊出事那天,操场围栏外出现的那几个灰衣人,其中一个拎着一只银白色手提箱。校运会第三天,参赛名单公布,我之前没见过那几个灰衣人。”他放下信件,“这事要一步一步查。我明天先去一趟地下停车场。”
煤球歪了歪头:“你觉得钱小磊中毒跟地下停车场有关?”
“沈清漪说钱小磊上周去地下停车场取东西的时候闻到过一股怪味。从那之后就开始头晕恶心。”寒尘说,“他体内的毒素潜伏期如果超过一周,那天在操场上毒发就不是被‘打针’的现场效果,而是早就埋好的雷,刚好在跑到那个位置的时候爆了。”
“可是你想,光闻到味道,就能中毒?”
“如果是挥发性的毒素晶体,吸入微量确实可能产生积累效应。”寒尘说,“但具体是什么,我得亲自去闻一下才知道。”
煤球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嘛?”
“我的鼻子比你灵一百倍。”煤球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万一地下停车场里埋伏了什么鬼东西,我也好多个帮手。你看你这小身板,人家一个橡胶棍就把你放倒了。”
“……你才被放倒。”
“反正我要去。”
寒尘想了想同意了。关灯之后,宿舍陷入黑暗。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寒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视频爆火之后,这一整天他收到了太多的目光和关注。但那只不过是因为他在正确的时间做了一件他本来就会做的事,如此而已。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沈清漪那句“他体内的毒跟我体内的毒是同一种”。那意味着,钱小磊——这个班上不声不响的透明人——被牵涉进了一条远比校园是非更凶险的暗线。而那条暗线正跟明德学院地下的封印有关。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梳理思路。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