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寒尘先去了医务室。
沈清漪正在给一个胳膊上擦伤的学生换药,看到寒尘出现在门口,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在外面等一下。他倚着走廊墙壁,等了大约三分钟,擦伤的学生从医务室出来,胳膊上缠着一段新纱布,道了声谢就走了。沈清漪的嗓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吧。”
他迈步走进去,顺手带上了门。沈清漪坐在办公桌前,把用过的纱布和药膏收拾进垃圾桶,抬头看着他:“查完了?”
寒尘没有表现出惊讶。他拉开椅子坐下:“你知道我昨天去了顶楼?”
“医务室的窗子能看见消防楼梯。”沈清漪把垃圾桶归位,“你三点左右上去的,在顶楼待了十分钟左右,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包。”
寒尘深吸了一口气:“你真是比监控头还效率高。”
“职业习惯。”沈清漪也不客气,拉开抽屉,拿出几张A4纸递给他,“这是钱小磊的进一步检查报告,今早出的。省城毒理实验室加了一次全项筛查,结果出来了。”
寒尘接过来,目光快速扫过报告单。大部分还是那一串串复杂的化学术语,但有几项被他清晰地捕捉到了:“皮肤渗透吸收”“零散微晶体”“活性降低后不具备传播性”等。
“微晶体?”他抬头看沈清漪。
“这是最值得关注的一点。”沈清漪说,“实验室在钱小磊上臂表皮层下发现了一些微小的晶体碎片,直径不超过0.1毫米,肉眼完全看不见,也不会被一般的影像检查发现。但这些晶体化验出来的成分,跟昨天钱小磊血样里检出的Z类神经毒素,是同一种物质在不同形态下的表现。”
寒尘放下报告单:“你的意思是,打进钱小磊体内的不是液体毒素,而是带有毒素的微型晶体?”
“对。”沈清漪点头,“晶体进入皮下后,被体温和体液缓慢溶解,毒素随之释放。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没有在扎针当场感到剧烈疼痛,也解释了他为什么跑了至少三圈之后才毒发。”
“晶体溶解速度跟运动量有关?”
“聪明。”沈清漪看了他一眼,“晶体的溶解速率会受体温和局部血流速度影响。他跑步时,体温升高,血循环加速,溶解速度大大加快,所以刚好在跑到第五圈、接近那个特定位置的时候,毒素积累到了一个足以引发症状的阈值。”
寒尘微微眯起眼睛:“所以,注射毒素的人,根本不需要掐算他什么时候到哪个位置。只要在赛前找个机会把晶体打进他体内,剩下的交给时间和运动量自然发酵。”
“这是一个很高明的设计。”沈清漪淡淡地说,“没有计时装置,没有远程触发机关,不存在现场操作的外人。即使被查出晶体残留,也很难追溯来源。相当于隐入人流,打完就跑,让被害者的运动节奏当刀。”
寒尘沉默了一会儿。沈清漪比他昨晚的推测更精确、更清晰。他之前设想的是高处有装置在特定位置滴落液体,但那个方案需要精确的计时和触发手段,容错率很低,还容易留下痕迹。晶体的方案相比之下要隐蔽得多,几乎没有现场痕迹。
“钱小磊最近有没有惹过什么人?”寒尘问。
“我打听了。”沈清漪说,“他在高二五班不怎么说话,成绩中游,人缘普通,不参加任何社团,也不太跟同学闹矛盾。家里开物流公司的,规模不大,跟四大世家的产业也没听说有交集。这样一个透明人,按理说不应该成为目标。”
“但有人在他身上下了成本不低的毒。”
“是的。成本不低,而且非常不好搞到。”沈清漪靠在椅背上,“Z类神经毒素的原料管控非常严格,省城毒理实验室每年经手这种毒素的记录不会超过个位数。如果市面上出现了非实验室来源的Z类毒素,只有两个可能:一,实验室内部有人泄露;二,有实验室设备之外的地方自己合成了这种毒素。”
“第二类可能吗?”
“需要极高的技术水平。”沈清漪说,“至少得是省一级药物研究所的设备和人员,才能做到。普通的化工企业,即使有原料,合成纯度也不够。”
寒尘想了片刻:“那如果是M集团呢?”
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这个名字在明德学院上层已经不算秘密,但被公开念出来,还是让人瞬间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如果是M集团,那就说得通了。他们有实验室、有原料、有相关的科研团队,而且他们的行动从来不会只有一次。”
“你的意思是,还会有下一个?”
“我不知道。”沈清漪的目光变得平静,“但如果是M集团动的手,他们不会在乎一个物流老板的儿子。他们更可能在测试什么。测试一种新型的投毒方式是否可行,测试这所学校里的眼线和防护水平,或者是测试某个人看到那种毒素之后的反应。”
寒尘愣了一下。她说的是“某个人看到那种毒素之后的反应”。他不由想到了钱小磊昏倒时,自己第一时间跑过去施针的场景。如果钱小磊体内的毒素是一种试探,那试探的对象,会不会就是自己?
“你现在的表情让我知道,你已经想到了。”沈清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所以接下来的问题来了:你打算怎么做?”
寒尘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我打算先把钱小磊的底细摸干净。家里、朋友、最近的行程,所有可疑的细节都要过一遍。”
“需要我帮忙吗?”
“帮我盯着校内的动静。如果有陌生人打听钱小磊或者那天的经过,告诉我。”
“行。”沈清漪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下来。她伸手从桌下拿出一个纸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个你拿着。”
“什么?”
“一点备用的东西。”沈清漪说,“外伤用的止血药粉、几贴高浓度解毒膏、一包银针消毒棉片。以后如果遇到像那天一样的情况,你不用回医务室拿药。”
寒尘愣了一下。他把纸袋拿起来拆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还有一张手写的说明卡,上面写着每样东西的用法用量,字迹娟秀工整,落款写着沈清漪的名字。
“这算是……医务室的物资补助?”他问。
“算是校医对急救行为的一种认可。”沈清漪嘴角弯了弯,“昨天那种情况,你如果处理得稍有差错,我现在已经在写事故报告了。所以我做这些,既是谢你,也是希望你以后别惹出更大的篓子。”
寒尘把纸袋收好,站起来:“那我走了。”
“等等。”沈清漪叫住他,她望着窗口的方向,“钱小磊的事,如果你真的查出了什么,记得先告诉我,再决定怎么做。”
寒尘的脚步微微停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是校医,你的行动如果出现了伤员,必须第一时间送进能救治的医务室。我不想事后被问‘你当时怎么没有备好药、怎么没有提醒他’这样的问题。提前通知我,就是给所有意外留一条后路。”
寒尘回头看她,她坐在窗边,早晨的光线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柔和而清晰的轮廓。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有发现会告诉你。”
他推开门走出去。身后传来沈清漪的声音:“寒尘。”
她难得没喊他全名,让他停了一瞬。
“昨天的急救很好,”她说,“谢谢你。”
寒尘没回头,扬了扬手,径直走出走廊。
他走到操场边的时候,正好听到广播里传来通知:校运会第二天的比赛继续举行。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操场上洋溢着热闹的加油声和欢呼声。他站在跑道边,看着正在比赛的运动员们,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废纸篓上。
纸篓里扔着几个矿泉水瓶,表面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其中一只瓶子上,印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标志。那个标志是一个圆圈,中间画着一道弯曲的符号,像蛇或闪电,线条简洁锋利,透着一股冷淡的距离感。寒尘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捡起那个瓶子。瓶子是空的,瓶口还残留着一点点液体的痕迹,已经是干涸后的淡淡印迹。他放到鼻尖闻了闻,气味很淡,几乎闻不到任何味道,但仔细辨认,那股极淡的甜味在喉咙深处若隐若现。
又是那种味道。
他拧紧瓶盖,把那只空瓶子装进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回宿舍方向。走廊里传来广播声和同学的喧闹,他握着瓶子,心里却在想:这个城市里的一切,包括这所学校,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走进宿舍,关门,掏出手机给沈清漪发了一条消息:“矿泉水瓶,印着圆圈加蛇形标志,见过这个标志吗?”
过了不到两分钟,沈清漪的回复弹了出来:“没见过。拍照发我。”
他拍了照片发了过去。这一次,沈清漪的回信慢了许久。
寒尘等着,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校运会的比赛仍然在继续,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坐在桌前,把那瓶盖反反复复地旋开又拧紧,旋开又拧紧。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点开消息,看到沈清漪发来两个字:“先放下。”
他放下手机,把离心力瓶收回口袋,没有再去碰。但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被那根针,钻进了这道墙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