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勋的电话在晚上九点半挂了之后，寒尘在宿舍里坐了整整十分钟没动。
煤球蹲在窗台上，尾巴卷成一圈，歪着脑袋看他：“你已经盯了那个手机十分钟了。你是在等电话还是在等外卖？”
寒尘把手机放下：“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赵世勋这个人，给我们的信息太顺了。”寒尘转过椅子，看着煤球，“马三那边刚说赵天鹰的车走康源样本库那条线，赵世勋就打电话过来说赵天鹰加了十几个人手。每一个节点都踩得刚刚好，就好像——”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你去问。”煤球把他没说完的话接上，“猫爷刚才在外面蹲了半天，赵世勋这个老头的信息网确实厉害，但他给你的地图也太精准了。连暗门缝塞多大的套管都算好了尺寸，你觉得这正常？”
寒尘把金属套管取出来，在灯光下转了转：“所以我想让你去看看。”
煤球耳朵一竖：“看什么？”
“赵家祖宅。”寒尘说，“赵世勋给的地图标注的是祖宅外围的布局，但赵天鹰藏东西的地方在祖坟。祖宅是他白天落脚的地方，祖坟才是他真正放心的地方。你今晚去祖宅那边转一圈，看看赵天鹰今天下午见过什么人，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煤球原本坐在窗台上，听完这句话，猫脸瞬间垮了下来：“你让我一只猫，去看一个搞房地产的狐狸窝？大晚上的？”
“你是貔貅。”寒尘纠正它，“天下神兽排行榜前五的貔貅。”
“这倒是真的。”煤球的尾巴翘了翘，但很快又放下，“可貔貅也怕狗啊。赵家祖宅后院养了三条大狼狗，你知不知道？我去那边侦查，万一被狗咬一口，传出去猫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貔貅被狗咬？”寒尘看了它一眼，“丢人的是狗还是你？”
煤球：“……我去，但得加钱。”
“一条小鱼干。”
“三条。”
“两条，不能再多了。”
煤球哼了一声，从窗台上跳下来，抖了抖毛：“行。但丑话说在前头，万一我查到什么值钱的消息，再加两条。”
寒尘点头：“可以。现在就出发，天亮前回来。”
煤球窜出门缝，溜达着消失在楼道尽头。它的步伐看似慢悠悠的，但身形始终贴着墙根和阴影，下楼梯时没发出任何声响，属于猫科动物的天生严谨。
宿舍里安静下来。
寒尘坐回书桌前，翻开赵世勋给他的那张布局简图。祖宅位于省城东郊的赵家庄，坐北朝南，前后三进院落，外围是两米高的砖墙。祠堂在第三进院落的西北角，侧门正对着一条废弃的排水渠。赵世勋特别标注了一个位置：祠堂西北角侧门外的墙根底下，第二块砖头可以抽出来，后面是一个老式门闩。
赵世勋说他年轻时在赵家祖宅住过一段时间，对这栋宅子的构造熟得不能再熟。寒尘信，但他同时也清楚——一个能在赵家住了那么多年的人，绝不会只是个普通的长辈。
他把地图收好，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回来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又坐回椅子上，拿起放在抽屉里的那根金针——是沈清漪今天中午给他的。校医室新进了一批银针，沈清漪说自己那套用旧了，把这套备用的给了他。针囊上绣着一个清字的篆体，缝得极为工整。
寒尘把针囊放回抽屉里，关灯，躺下。但他没睡着。他脑子里一遍遍过着今天的信息：
第一，M集团在省城的据点不止康源样本库一个。赵天鹰手里掌握着物流通道，也就是说，M集团的妖兽材料进出，很可能走的就是赵家的运输线。
第二，赵天鹰今天下午临时改行程，去了祖宅还调了保安。他可能听到了风声，说明赵家这边有M集团的耳目。
第三，赵世勋的计划天衣无缝，但天衣无缝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寒尘翻了个身，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煤球这家伙平时嘴碎但不掉链子，四个小时应该够它跑完一趟。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先睡一会儿。
凌晨三点，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寒尘睁开眼，就看到煤球蹲在窗台上，嘴里叼着一片破布。它的毛发有些凌乱，前爪沾着泥，但眼神里明显带着邀功的劲头。
“回来了。”寒尘坐起来，“怎么样？”
煤球把破布吐到地上：“大发现。”
寒尘拧开台灯，看了那片破布一眼。灰色的布料，质地挺括，像是职业装的面料，但被撕成了不规则的形状。如果从某个口袋里扯下来，那这个口袋的主人——
“这布上有血。”煤球说，“我从赵家祖宅后院翻出来的时候，在围墙外面发现的。”
“围墙外面？”
“对。”煤球蹲坐在桌上，一边舔爪子一边说，“赵天鹰今天晚上确实去了祖宅，但不是一个人去的。我摸到后院的时候，发现院墙外的泥地里有三双不同的鞋印。两双是普通皮鞋，一双是高跟鞋。”
寒尘眉头微皱：“高跟鞋？”
“而且很新。”煤球说，“鞋跟扎进泥土里大概两厘米，走得急，留下一道拖痕。那女人从后院侧门进去，在里头待了大概四十分钟，又从侧门出来。她走的时候，围墙上刮掉了一块布，就是这块。”
寒尘把破布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布料边缘的断口不规则，说明是硬扯下来的，不像是故意留下的。血迹已经干透，暗红色，在灰布上不显眼，但凑近闻得到一丝铁锈味。
“带血的高跟鞋。”寒尘低声说，“赵天鹰大晚上见一个女人，还带着伤？”
“这还不算完。”煤球跳到书桌上，压低声音，“我摸到祖宅第三进的时候，看见赵天鹰的书房灯亮着。窗户半开，我没敢靠太近，但听到他说话。他在打电话，口气很不客气，说：‘你先搞清楚姓褚的到底什么身份，再来跟我谈条件。’”
姓褚的。
寒尘迅速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没有结果。
“然后呢？”
“然后他就挂了电话。”煤球说，“我从窗户缝里看了一眼，赵天鹰坐在办公桌后面，桌子上放着一个红色的文件夹，封面印着一串字母。太远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字，但开头好像是K开头的。”
寒尘的瞳孔微微一缩。
K。
K-000的K，康源样本库地下档案柜里那个被划掉的编号的开头，M集团内部的代号体系……如果赵天鹰桌上放着的是K开头的文件夹，那说明他手里掌握的东西，很可能和林家旧档里提到的“归墟”体系有关。
“那个文件夹呢？”寒尘问，“你没拿？”
“猫爷倒是想！”煤球不满地瞪着他，“但赵天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铁锁，把文件柜锁上了。钥匙就挂在他腰带上，他走路的时候钥匙碰着皮带扣哗啦哗啦响，我隔着三米都能听见。”
寒尘沉默了片刻。
“你进到祠堂那边没有？”
煤球的耳朵动了动：“进了。祠堂西北角确实有一扇侧门，门槛底下有一条缝隙，大概一指宽，能看到里面。但里面没灯，黑咕隆咚的，我闻了闻气味——有很重的香灰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矿石烧过之后的焦味。”
“焦味？”
“反正不是正常祭祀会有的味道。”煤球的语气认真起来，“而且那扇门从里面锁死了，是老式的那种铸铁门闩。赵世勋说的是对的，门闩位置就在门缝顶部往下大概十五厘米处，用铁片插进去就能拨动。”
寒尘把赵世勋给的金属套管拿出来，在手里握了握：“尺寸刚好。”
“还有一件事。”煤球的尾巴卷紧了一圈，“我从祖宅出来的时候，在村口的碾道边上看到一个人。”
“什么人？”
“看不太清脸。”煤球说，“他穿着深色外套，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背着手，一直在往赵家祖宅的方向看。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动都没动。”
寒尘问：“他怎么不追你？”
“他没必要追一只猫。”煤球说，“但那个人身上有一股味道，跟你之前在废弃仓库和城北地下巢穴里闻到的那种妖气有一点像，但比那个淡，淡到你不仔细闻根本注意不到。”
夜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觉得他是M集团的人？”
“不好说。”煤球的语气没有平时那么贫了，“但我有一种不太舒服的预感。这个人盯着赵家祖宅的方向看，站的位置又刚好能观察到进村的两条路——他在等什么，或者是监视什么人。”
寒尘靠在椅背上，把这几点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
赵天鹰在书房和一个“姓褚的”有关的人吵架。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在赵天鹰家留下了一块带血的布料。赵天鹰锁起来一份K开头的文件夹。村口站着一个疑似有妖气的人。而赵世勋那边的说法是，赵天鹰今天下午调了十几个保安到祖宅。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赵家祖坟里面藏着的东西，远不止赵天鹰和M集团的交易账本。可能还有和“归墟”、和K系列直接相关的资料。
煤球蹲在桌上，看了寒尘半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赵世勋那个老头给你布了一个局，但这步棋你不走不行。”
寒尘没否认。
“走吧，去赵家祖坟。”寒尘从椅子上起身，望了一眼窗外的夜色，“赵世勋把地图和机关位置都给了我们，不去就浪费了他的好意。明天白天我去和沈清漪碰个面，跟她拿点东西，然后傍晚动身。”
“拿什么？”
“能解开机关阵法的东西。”寒尘说，“赵家祖坟里的东西，不一定是凭蛮力能打开的。沈清漪那边有她爷爷留下来的一整套工具，说不定有我们用得上的。”
煤球嘀咕了一声：“跟你这主子真是命苦，白天上课，晚上当贼。”
“你不是贼。”寒尘说，“你是神兽。”
“神兽也得睡觉啊！”
寒尘没理它，从抽屉里掏出一根压缩饼干扔过去：“吃夜宵，吃完再睡。明天有正事。”
煤球叼住压缩饼干，啃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姓褚的’，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寒尘抬眸：“你听过？”
“说不上来。”煤球又啃了一口，“四百年里听过太多名字了，有些就在舌尖上，但就是够不着。”它的猫眼微微眯起，“但这个姓氏，确实有点特别。”
窗外月光穿进来，在桌上留下一条银白的线。
寒尘把破布叠好收进密封袋，又看了一眼那份地图，低声说：“希望明天能从赵家祖坟里，把这个‘褚’字一起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