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尘从省城二院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他站在门诊楼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翻看手机。煤球发来三条消息,间隔都不长。
第一条:“姓许的进老宅了,从侧门。没走正门,说明他不是正大光明来的。”
第二条:“他进老宅之后不到十分钟,林正弘的一辆黑车从后面车库开走了,车上坐了两个人。一个司机,一个穿黑风衣的,按体型看就是姓许的。方向:城东。”
第三条:“我不跟了。城东是那个方向,再过去就出了我熟的地界了。你那边自己掌握。”后面附了一个猫头图案的表情,表情的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颗核桃。
寒尘看完,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医院,而是顺着人行道走了一段,在路边一家面馆坐下来,要了一碗牛肉面。等面的间隙,他脑子里过的都是接下来几件事的先后顺序。姓许的来路不简单,寒卫国的消息只说了他是M集团线,但没说详细。林正弘今天被搅了局,以他的性子不可能善罢甘休,大概率会趁林正鸿还没恢复过来,在长老那边继续做文章。林家的局面要想镇住,光靠一枚青铜钥匙不行,得有一个能在林氏集团说得上话的人站出来,把局面撑住。
面端上来了。他低头吃了几口,手机震了一下。沈清漪发来的消息,没有多余的字:“你那位长辈醒了。”
寒尘放下筷子,把剩下的面三两口扒完,付了账,回头往医院走。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他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回到二院中医治疗室门口时,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林正鸿已经靠坐在床头,后背垫着一只枕头,脸色比上午好了一些,至少不像纸一样白了。林雪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只碗,正拿勺子给他喂水。
寒尘推门进去。林正鸿看到他,没有意外,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他慢慢抬起手,示意林雪把碗放下,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早上清晰了不少:“小雪,你先出去一下。我跟他说几句话。”
林雪回头看了看寒尘,又看了看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碗,起身出去了。门关上后,治疗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正鸿靠在枕头上,喘了口气,低声开口:“你父亲的事,我早上说了一半。现在把剩下的跟你说完。”他顿了一下,“二十三年前,归墟之眼出过一次大动荡。当时参与封印的有六个人,你们寒家、沈家、林家、苏家、周家、赵家,每家出一人。你父亲当时是寒家派出去的人。”
寒尘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那次封印开始之前,你父亲发现了一件事。”林正鸿的声音低下去,仿佛光是回忆就消耗了他不少体力,“M集团派了人混进了封印队伍里,身份是临时增补的替补阵师。你父亲认出了那个人身上的标记,当场指了出来,但其他几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附和他。因为磨合了三个月,临时换人会推迟封印进度,而当时的情况已经等不了了。”
“所以你们选择当作没看见。”寒尘说。
“对。”林正鸿没有回避,“我们选了息事宁人。你父亲就自己盯着那个人,封印结束后,那个人果然动了手脚。他在阵法边缘埋了一道反向灵引,想要毁掉封印核心,你父亲第一个冲上去拦他,被击中了左腿。他后来把人制服了,但代价是那一条腿的经脉彻底受损,留下了永久性的旧伤。”
林正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条腿的伤,是我亲眼看着他受的。如果他当时不出手,那道反向灵引就会引爆整个封印阵,在场的人没有几个能活着走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寒尘:“他后来带着你母亲离开省城,去了江海市,改姓换名。我们四大家族没有一个人去看过他一眼,也没有一个人为那天的事说过一句公道话。”
治疗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吹得微微鼓动。
寒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还他的人情?”
“不是还人情。”林正鸿摇头,“人情还不清。我是想告诉你,你姓寒,这个姓在省城几个世家的老人眼里,分量比你想象的重得多。你今天在我身上用的那套针法,当年你父亲也用过。你能站在那里用出这套针法,在林家老一辈眼里,就足够信你一半了。”
寒尘没有接这个话题,转而问:“那个姓许的财务代表,你知道吗?”
林正鸿的脸色微微一沉:“他进门的时候我认出来了。他姓许,叫许成安。二十年前跟着一个总部来的特派员来过林家一次,那时候他还不戴眼镜。”他停了一下,“他是M集团的人,这点我可以确认。”
“林正弘跟他合作多久了?”
“至少五年。”林正鸿说,“这五年,林氏集团表面上风平浪静,背地里集团在省外的几个大项目,背后都跟M集团有资金往来。我查过这些钱的流向,但每次查到一半就会被断掉。不是账目被做了手脚,是有人在内部配合他,每一次都比我快一步。”
寒尘想到了林家老宅议事厅里那几个跟着林正弘附和的长老,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林正鸿在后面说了一句:“小雪这丫头性子像她妈,看着温和,其实倔得很。她要是钻牛角尖了,别人拉不动,但你说的话,她听得进去。”
寒尘没有回头:“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走出治疗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林雪坐在对面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只银色保温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关门声,她抬起头,眼圈有些泛红,但没有哭。
“你爸跟我说了一些旧事。”寒尘走到她旁边坐下。
林雪轻声问:“关于你父亲的?”
“嗯。”
“我一直不知道我爸跟你爸之间有这段过往。”林雪低下头,“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老一辈的事,不提很正常。”寒尘说,“他自己也说了,有些事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林雪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寒尘,我今天看到他倒在地上吐血的场面,脑子里其实是一片空白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爸会被人打成这样。以前他跟我说过,林家的事很复杂,但只要我们父女俩好好的,其他的他都能扛。可我今天突然想通了,他一个再强的人也扛不住整个家族。他也需要有人替他分担。”
寒尘看着她:“你想替他分担?”
“我想。”林雪说,“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你爸书房里有封信,他说过夹层箱子里放着,是给你的。”寒尘说,“等你回去取那封信的时候,就是一个开始。”
林雪微微用力攥紧了保温壶:“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有一天要去面对这些东西。”
寒尘没有安慰她。他停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问题:“你知道你大伯为什么不敢在你爸还活着的时候直接坐到家主位置上吗?”
林雪愣了愣:“因为他要脸。”
“对。”寒尘说,“他要脸,所以要走流程,要拉到长老支持,要把账目做得‘难看’。你爸现在还没死,只要他还活着,你就还有时间学、有时间准备。你不是一个人从零开始。你爸撑了二十年的家底,就算被蛀空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够你站稳脚跟了。”
林雪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湿了一圈,但目光没有闪躲:“那如果我学不会呢?”
“那就慢慢学。”寒尘说,“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你爸还没死,我也还站着,轮不到你一个十七岁的一人扛。”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林雪的嘴唇抿了抿,低下头,声音很小,带着一点湿润的鼻音:“谢谢。”
她坐了一会儿,把保温壶放在旁边,站起来:“我进去看看我爸。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在外面呆一会儿。”寒尘说,“你进去吧,他刚说完话,精神头应该还行,你多陪陪他。”
林雪点了点头,推开治疗室的门走了进去。寒尘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靠住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掏出手机,给寒卫国发了一条消息:“林正鸿把当年归墟之眼的事说了。他认出那个姓许的财务代表是M集团的人,潜伏林家至少五年了。”
消息发出去后,他等了片刻,寒卫国的回复才过来:“他说的没错。许成安,M集团第二研究室出身,后转入外联部,负责家族渗透。省城四大家族里,林家不是他唯一的目标。苏家那边也有他的痕迹,但你不用管苏家,苏振邦自己有分寸。”
寒尘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收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听着治疗室里面林雪跟父亲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隔着门听起来模模糊糊的。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水,喝完后把纸杯丢进垃圾桶,重新回到治疗室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到林正鸿已经重新躺下,眼睛闭上了,呼吸平稳。林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发呆,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父亲的侧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从窗角斜斜地落进来,把她半边肩膀照得发亮。
寒尘收回视线,在门外的长椅上重新坐下。他掏出手机给煤球发消息:“城东那边你熟不熟?有不熟悉的地段,等晚上我们去探探。”
煤球回了一个豪情万丈的表情:“城东我没有不熟的。贫僧取经路上,就没有化不到的斋。”
寒尘懒得跟它贫:“行了,晚上十点,我在二院东门口等你。”
他锁了屏,手机屏幕熄灭前,映出他脸上那道淡淡的表情,谈不上笑,但也不是平时的面无表情。他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睛,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远处护士站的轻声对话,整个人安静下来。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治疗室的门轻轻开了。林雪从里面走出来,把保温壶放到桌上,走到寒尘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看他,低着头,声音平静了很多:“我爸睡着了。他说让你别等太久,晚上有事就去忙,不用一直守在医院里。”
寒尘睁开眼:“我不守。我就是坐着。你困吗?”
“不困。”林雪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现在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我爸吐血的画面。”
“那就别闭眼。”寒尘说,“想点别的。”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寒尘,你说我会不会真的撑不起来林家?我爷爷那辈有四个儿子,我爸排老幺。我大伯、二伯、三伯都还活着,他们各有各的盘算。我一个十七岁的,拿着我爸给的令牌回了老宅,那些叔叔伯伯能听我说话吗?”
寒尘没有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你还记得你爸之前在车上说过一句话吗?他说他这条命是你爷爷用半生心血换来的。你爷爷不傻,他是你爸的亲爹,他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料也清楚其他几个儿子是什么成色。他把家主位子传给你爸,不是因为你爸最听话,而是因为他是四个儿子里唯一能扛事的。”
林雪没有接话,但听得入神。
“你爷爷挑选的标准,不是年纪,是能不能扛事。”寒尘说,“你爸现在把令牌给你,说明他眼里你也是这个标准。”
林雪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她低下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抬起头时,眼眶虽然还泛着红,但眼神里那种漂浮的茫然已经收起来了:“你说的对。我总不能一辈子当一个只会害怕的女儿。”
寒尘没有再接话,但也微微偏了偏头,算是一个无声的回应。两个人并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个闭眼歇着,一个睁着眼看走廊尽头的窗外渐渐西斜的天光。治疗室里传来林正鸿平稳的呼吸声,隔着一扇门,像一只搁浅的船重新等到了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