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扎下去的时候，寒尘的手指没有半分犹豫。
针尖破开皮肤，没入穴位约莫半寸。他松开手，银针尾端轻轻颤动，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他在扎针？”
“真的假的……这不是闹着玩的吧？”
“你们别吵，让他专心。”
寒尘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他拈起第二根银针，在男生左侧肋下三寸的位置又落了一针。这一针扎得更深，入针的瞬间，男生的身体轻轻抽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想咳嗽又咳不出来。
“扶住他，别让他翻身。”寒尘头也不抬地说。
旁边蹲下一个人，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按住男生的肩膀。寒尘余光扫了一眼——是陈宇。他不知什么时候从看台上跑了下来，蹲在寒尘对面，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但手上很稳。
“你继续。”陈宇说，“我扶着。”
寒尘点了点头，第三根银针落在男生手腕内侧靠近寸口的位置。扎下去之后，他捻动针尾，缓慢地转了两圈，然后停住，观察男生的反应。
男生的嘴唇微微张合，脸色仍然惨白，但嘴唇那层青紫色似乎淡了一点点——变化细微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在寒尘的望气术视野里，那张脸上的灰色气息确实淡了一层。
“呼——”寒尘轻轻吐了一口浊气。初步的判断没有错。这个人的气血运行被一股外来的阴寒气息阻滞了，银针疏导的方向对了，但只能暂时缓解，不能根除。
“校医！校医来了！”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沈清漪提着急救箱快步跑过来，蹲到男生身边。她的目光扫过寒尘手里的银针，又看了一眼扎在男生身上的三根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
“什么情况？”她问。
“脉象紊乱，气血受阻，嘴唇发紫，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寒尘顿了顿，“我针了三处穴位——中脘、期门、内关。”
沈清漪伸手搭上男生的脉搏，三根手指按住腕口，闭目凝神片刻。然后她睁开眼，声音平静：“你针的这三个穴位，对于气血阻滞来说，方向对。辨证的依据是什么？”
“他嘴唇发紫，身上有针孔。”
沈清漪的目光微凝：“针孔？”
寒尘没有直接回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倒在跑道上的男生，正好看到他左脚鞋带松了，鞋袜边缘露出一截脚踝。脚踝内侧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沈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道红痕。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收回搭脉的手，站起来，对围在旁边的裁判说：“先别搬他。等救护车来，保持这个姿势不动。你去跟体育组说，取消三千米后面的比赛，所有人都撤到看台上去。”
“取消？”裁判一脸为难，“后面还有两个项目……”
“你看着办。”沈清漪拎着急救箱走到一边，从箱子里取出一支一次性的采血管，蹲下来在男生手指尖上采了一滴血，封进采血管里。
寒尘把三根银针取下来，用酒精棉片擦拭干净，放回布包。男生的呼吸明显比刚才沉了，嘴唇的青紫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但面色仍然苍白。他的眼皮微微颤动，像是快要醒过来的样子。
“他会没事吧？”陈宇松开按着男生的肩膀，小声问。
“暂时稳定了。”寒尘说，“根源不除，早晚还得再犯。”
“根源是什么？”
寒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操场围栏外面。
那几个穿灰色衣服的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们沿着围栏外侧，正在往外走。其中走在最后的那个人，手里拎着一只银色的手提箱，箱体表面在阳光下闪过一道亮光。
寒尘眯起眼睛，记住了那个人的体型和步态，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操场上，广播里传来通知：“因突发情况，男子三千米长跑项目暂停，后续赛程另行通知。请各班同学有序回到看台。”
大家渐渐散开，救护车从校门口开进来，停在跑道边。两个急救人员用担架把昏倒的男生抬上车。救护车鸣着笛驶出校门，消失在马路尽头。
寒尘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手插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那枚玉佩。
“你在想什么？”林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那台小型望远镜。
“想一个人的问题。”寒尘说。
林雪没有追问是谁的问题，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刚才在看台上，注意到围栏外面有几辆黑色轿车，一直停在校门对面。从比赛开始就停在那里，刚才救护车走的时候，它们也跟着开走了。”
寒尘侧过头看她：“几辆？”
“三辆。一辆跟着救护车走了，另外两辆往城南方向开了。”
寒尘没有说话。城南方向，老槐树在北，城南正好相反。那两辆车往城南开，应该是绕路的障眼法，还是真的去城南，他不确定。
张猛从跑道那头走过来，身上的紧身背心被汗浸透了。他看了一眼寒尘，又看了一眼救护车离开的方向，难得地没有出言嘲讽。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人是高二五班的，叫钱小磊。”
寒尘看向他：“你认识他？”
“不熟，但我之前看他跑过几次步，体力不至于这么差。”张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今天会倒，有点奇怪。我跑第五圈的时候，路过他现在倒下的那个位置，闻到一股很怪的味道。”
“什么味？”
“说不上来。像是……一种很淡的甜味，混着铁锈味。”张猛说，“当时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刚才听校医说他是中暑还是什么来着。总之，小心点。”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等寒尘回应。
寒尘站在原地，看着张猛走远的背影。煤球不在，否则它大概会评价一句：“反派居然会主动示警，这剧本反转得猝不及防。”
他收回思绪，朝操场边的器材室走去。他之前注意到，那个昏倒的男生倒下的位置，离跑道边界大约一米的地方有一小块水渍。现在是晴天，大太阳底下，那摊水渍不可能是雨水。他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水渍表面，放在鼻尖闻了闻——很淡的甜味，混着一丝铁锈味，跟张猛说的一致。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跑道四周。看台上的人群已经回到各班方阵，体育老师正在组织下一项比赛。几个穿志愿者马甲的学生在清理跑道上的杂物。没有人注意到他蹲在这片水渍旁边。
寒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摊水渍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走到跑道边，找到器材室门口的水龙头，把手冲洗干净。
“喂。”
他回头，沈清漪站在器材室门口，手里拎着急救箱，似乎是在等他。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那个银针布包是从哪儿来的？”
“自己配的。怎么了？”
“没事。”沈清漪说，“你针那个钱小磊的手法，不是书上能学到的。很少有人会把内关穴扎得那么深，更少有人会在那种情况下敢扎。”
寒尘看着她，没有接话。
沈清漪也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以后有这种事，打我手机，别在操场上当场掏银针。你也不希望明天学校论坛上满屏都是‘高二三班寒尘当众行医’的帖子吧？”
寒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兜里：“那个钱小磊到校医室之后做了什么检查？”
“抽血送检了。结果明天出来。”沈清漪拎着急救箱往外走，走到两步远的地方又停了一下，头也没回，“你今天这一手，怕是要被人看见了。”
“嗯。”
“自己小心点。”
沈清漪走远了。寒尘站在器材室门口，看着操场上重新响起的广播和口令声。阳光很烈，看台上传来各班的口号声和加油声，一切看起来跟普通的校运会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钱小磊摔倒在跑道上的那个位置，不是随机的。
三千米长跑一共七圈半，每一圈的跑道都是固定的。那个位置在第五圈的第三个弯道，如果有人提前在那个位置的地面上做了什么手脚，任何跑过那里的人都有可能受到影响。钱小磊在昏倒前的表现——脚步踉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寒尘当时判断他是中毒。但沈清漪采了他的血样之后，表情没有显示出任何异常。如果真是普通中毒，她肯定会当场说些什么。
他不确定钱小磊到底中了什么东西。但他能确定一件事：那个人今天倒在他面前，不是巧合。
傍晚，寒尘回到了宿舍。
煤球不在，窗台上空荡荡的。他打开窗，晚风吹进来，带着一股从远处传来的草木焦枯的气味。老槐树的方向，空气里那股沉闷的腥甜味似乎又浓了一些。
他坐在桌前，摊开一张纸，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按时间顺序列了一遍：
一、张猛在第五圈弯道差点滑倒，他说闻到一股甜味混着铁锈味。他跑第五圈的时间，比钱小磊早大约半圈。
二、钱小磊在同样的弯道位置，在张猛通过之后那半圈内，出现了脚步踉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的情况。他呼吸没有异味，眼眶没有充血，神志是一点点模糊的，不像急性中毒。
三、钱小磊脚踝有一圈红痕，上臂内侧有一个细小的针孔。
四、操场围栏外出现灰衣人，其中一人拎着银白色手提箱。当钱小磊倒下后，他们很快撤离。
五、张猛第二天把车开往城南，而不是学校方向。
六、沈清漪取走了钱小磊的血样，说结果明天出来，但她的表情并不意外。
七、校长没有出现。
八、叶倾城没有出现在操场。作为班主任，她今天的缺位有点反常。
寒尘把纸折好，塞进抽屉。
他拉开抽屉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他低头一看，那把青玉小刀。沈清漪借他的，他说用完就还，但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一直没来得及还。他拿起小刀，在手心转了转，想起那天在校医室，她递刀给他时的表情。她说“用在正途上就行”，好像早就知道他会用到这把刀。
寒尘把小刀放回抽屉，关上台灯。窗外夜色渐浓，宿舍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今天是校运会，整个学校的气氛都比平时轻松许多，但这轻松跟他无关。他躺上床，闭上眼睛，想着操场边那摊水渍、钱小磊手臂上的针孔、围栏外那个拎着银白色手提箱的人——这三个画面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连成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线的那头，连着老槐树下那扇石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今天累了，他不想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