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宿舍熄灯。
寒尘在床上躺了半小时,确认走廊里没有动静之后,从枕头下摸出***电筒,窗台上一道黑影闪了一下,煤球已经踩着窗沿翻了进来。
“东侧楼梯的负一层入口,我从通风管道这边摸过了。”煤球压低声音,“门没锁,只有一道老旧的铁栅栏,铁链子挂着但没上锁。”
“确定没人?”
“巡逻的保安刚过去,下一轮要十五分钟以后。”煤球说,“咱动作快点的话,够了。”
寒尘穿上外套,把手机调到免震动模式。他和煤球翻出窗户,沿着外墙的排水管滑到地面上。明德学院宿舍楼后面的绿化带在夜里黑漆漆的,路灯的光只照在主路上,树影里勉强能看出轮廓。他贴着墙根,绕过垃圾站,沿着一条小径迅速走到教学楼东侧楼梯入口。铁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他停住动作,等了几秒,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
楼梯向下延伸,灯光昏暗,越往下,空气越凉。走到-1层时,空气里那种淡淡的铁锈味开始明显起来。负一层的停车场只在角落亮着两盏应急灯,光线微弱,一排排空车位延伸向黑暗深处。地面是深灰色的环氧树脂地坪,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地面反射出微弱的光。
寒尘蹲下来,手电筒照着地面。环氧树脂地坪的表面光滑干净,看起来像是经过反复拖洗。但这种干净本身就不正常——停车场地面的环氧地坪虽然耐脏,但轮胎摩擦会留下痕迹,尤其在这个区域,如果经常有车辆进出,地面不可能保持如此均匀的清洁度。
“派人收拾过。”煤球走过来,鼻尖凑近地面嗅了嗅,“人味很淡,但有一层很薄的化学药剂残留。有人用清洁剂拖过地,而且不止一遍。”
“能闻出是什么化学药剂吗?”
“有一种很淡的酸性气味,有点像漂白水但又不是。”煤球皱起鼻子,“还有一点点甜味,跟你之前让我闻的那个粉末很像。”
寒尘的手电筒转向停车场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根排水管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排水管旁边有一个不起眼的检修井盖,直径大约六十厘米,比寻常的井盖略小一圈。他走过去蹲下,用手电筒照着井盖边缘。井盖四个角都有被撬动过的痕迹,边缘的铁漆剥落了,露出下面的锈迹。
“这口井被人打开过。”
煤球跳到他身边,探头看了一眼:“检修管道?”
“不确定。”寒尘伸手,试着抓住井盖上的凸起,往上提了一下。纹丝不动,像是卡住了。他又换了另一个方向用力,井盖稍微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铁丝,插进井盖边缘的缝隙里,慢慢撬动铁锈堵塞的卡扣。大约两分钟后,他听到一声轻响,井盖松了。
“走。”寒尘把井盖挪开一条缝,下方露出一个狭窄的竖井。一股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尘土和某种说不上来的焦味。他一直往下爬了大约三四米,竖井底部是一条横向的窄道,宽不到一米,高度大约一米二,他只能猫着腰行走。
“这地方像是老旧的排水系统改造的。”煤球走到他脚边,耳朵微微转动,“前面有风,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
寒尘手电筒往前照。通道两侧的墙壁是水泥抹面的,老化的墙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渍和霉斑。大约走出三四十米,通道急剧收窄,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铁栅栏的钢筋很粗,之间的间隔却不大,焊得严严实实。他试了试铁栅栏上的一把锁。锁是新的,没有生锈。
一把全新的挂锁,出现在一个废弃的排水通道深处。
“有意思。”煤球蹲在他脚边,“这把锁的锁芯是弹子结构,比普通挂锁精密得多。不是物业会用的型号。”
寒尘没有强行撬锁,而是用手电筒仔细观察锁和铁栅栏的焊接点。焊接痕迹崭新,连防腐漆都没干透。这里的前挡被更换过,而且时间不会早于一个月。
他看了眼时间:用了大概五分钟。巡逻保安可能快回来了。这趟下来虽然有收获,但没有达到预期中的突破性发现。他记住了位置和锁具的规格,往回走。爬出井口,盖好井盖,确认无痕,他和煤球重新从东侧楼梯回到地面。
“怎么样?”煤球问。
“这是一个入口。”寒尘说,“铁栅栏被换过锁,说明有人不想让任何人进去。可如果这条通道完全没有用处,为什么要花力气换一把高规格的锁?”他拍掉手上的灰,“越是不让进,越说明里面有东西值得守着。”
“你要想办法进去?”
“等我把锁的结构研究明白再说。”
次日早上,寒尘在教室门口遇到了林雪。她递给他一杯豆浆:“昨晚去哪儿了?”
“在宿舍睡觉。怎么了?”
“你衣服袖口上有灰尘。”她的目光微微下移,“还有走廊水渍的痕迹。你昨晚出门了。”
寒尘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确实沾了一些灰。他在心里骂了一声自己大意,面上却没露出什么:“去楼下便利店买点东西,走廊的水管漏了。”
林雪没有继续追问,但她眼底那丝若有所思的神色说明她没有全信。她沉默了两三秒,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豆浆,说:“对了,我昨天通过林家的人脉查了一下那个‘公益体检’机构的底细。”
寒尘的注意力被拉了过来:“查到了?”
“查到一点点。”林雪压低声音作出回应,“那个机构的全称叫‘康源健康服务咨询中心’,注册地在外省,法人代表是一个叫‘褚怀远’的人。但这个机构没有在实地找到任何办公地址。”
“空壳?”
“不完全是。”林雪说,“我托人调了这家机构的银行流水,发现它在过去三个月中,跟本地一家医院有过几笔转账记录。那家医院,是赵世勋赵家名下的诊所之一。”
寒尘的眼神微变:“赵家?”
“准确地说,是赵家旁支的产业。”林雪顿了顿,“赵天豹名下的。”
赵天豹那条线在过去的交锋中出现过不止一次,且明确指向了与M集团的利益关系。公益体检机构、空壳公司、赵家旁支的医院、地下停车场深处的崭新铁栅栏,这些元素全部串到了一起。寒尘迅速在脑中理出了一条新的主线:那个所谓的公益活动,很可能只是一个筛人的手段,目标则是筛选出合适的实验对象。
他拿起豆浆喝了一口:“这份情报很有用。”
“我知道肯定有用才给你查的。”林雪的眼角微微弯了弯,“你打算怎么谢我?”
寒尘看着她,认真想了想:“下次请你吃饭。”
“这句我记下了。”林雪说完,很自然地转过身朝教室走去,“你可别赖账。”
上午的课结束后,寒尘走出教学楼时,意外地撞见了张猛。他还是穿着那件连帽衫,坐在操场边的低矮栏杆上,像在等什么人。看到寒尘走过来,张猛没有起身,只是偏了偏头:“喂。那个中毒的,高二五班的钱小磊,我打听了一下他的情况。”
“你打听他干什么?”寒尘停下脚步。
张猛冷笑,正要开口时,却看了一眼寒尘的神色:“你这问话的腔调跟我爸审犯人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摇了摇头,“就是闲着没事,随便打听了一下。听说他已经出院了,但是情况不太好,体质变得很差,稍微活动一下就会头晕。校方给他批了三个月的病假。”
“他的家人在查这件事吗?”
“查不出所以然。”张猛说,“他父母都是普通人,物流公司的小老板,跑去找学校要说法,学校说‘运动会是意外事故,跟学校无关’。这种答复,你懂的。”
寒尘点了点头。他想了想,说:“下次要是有人再在学校里搞什么免费体检,你提前告诉我一声。”
张猛斜了他一眼:“你当我是你免费的线人?”
“你可以这么理解。”寒尘说完就走了。
下午放学后,寒尘去了校医室。沈清漪正在配药,看到他进来,把手里的事放下:“查得怎么样?”
寒尘把地下停车场通道里发现的新锁和铁栅栏的情况简要说了,又提到林雪的调查结果:康源健康服务咨询中心、褚怀远、赵天豹名下医院的资金往来。
沈清漪听完后,沉默了一阵:“褚怀远……这个名字,我记得在哪里见过。”
她走到办公桌旁,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的锁,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发白。她翻了一会儿,在某一页停下来,指尖轻轻点着某一行的字迹:“褚怀远,男,四十三岁,化工工程师,曾在M集团省城分部担任高级研究员。十年前,父亲捎回来过一次。”她把笔记本合上,看着寒尘,“褚怀远,是M集团的人。”
“M集团的人,用一个空壳公司,通过赵家的医院,派人在明德学院搞大规模的免费体检。”寒尘说,“这一整套流程跑下来,目标不会是单个学生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可能是想从学生里筛出某些符合特定条件的人。”
“什么条件?”
“不知道。”寒尘说,“但如果跟地下道场的封印有关,那他们要找的应该是体内具有灵力潜质的人。”
校医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清漪看着他,慢慢开口:“那如果是这样,事情就比一个学生中毒要严重得多了。”
“我知道。”寒尘说,“所以我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沈清漪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上。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看着寒尘,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轻柔的微笑:“其实你已经想到了下一步,对吧?”
寒尘没有否认。
“你打算报名那个中医协会邀请的大赛。”沈清漪说,“因为这次大赛的评委里有好几个省城医疗系统的人,他们之中很可能有人跟康源中心有过接触。你参加比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他们的圈子里,有机会接触到更多的信息。”
寒尘看着她,没有接话。
“我说的对不对?”沈清漪笑着问。
“对。”寒尘承认了,“所以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我做一些赛前准备。”
“准备什么?”
“中医协会那边的人我不熟,你熟。他们那边历来有派系之分,我需要你告诉我哪些人可以结交,哪些人需要提防。”寒尘说,“另外,比赛当天如果有现场问答或者实操环节,我希望提前了解一下历年的题目风格。”
沈清漪点了点头:“这个好办。我手上正好有往年大赛的部分题目资料,可以给你参考。”她站起身,走到药柜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推给寒尘,“你拿回去看,不懂的问我。”
寒尘接过文件袋,没有马上走。他站着,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又抬头看她:“你帮我这么多忙,不会白帮的吧?”
沈清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了许多:“就当是你在操场上救了那个同学的奖励吧。”
“真的?”
“当然,”沈清漪顿了顿,笑意淡了一些,“如果你真想谢我,就帮我留意一件事。”
“什么事?”
她看着窗外,目光变得有些幽深:“我父亲那本笔记的最后几页,提到了一个地方,叫‘康源样本库’。那里面保存着M集团用来做实验的样本数据,包括他们从不同人身上提取的灵力样本。如果能找到那个样本库的位置,也许就能顺藤摸瓜,搞清楚他们到底想从学生身上采集什么。”
“你是说‘康源健康服务咨询中心’的‘康源’,跟你父亲笔记里的‘康源样本库’是同一个?”
“我不确定。”沈清漪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所以我才想请你帮忙留意。”
寒尘把文件袋放进背包里:“我会留意的。”
沈清漪的唇角又一次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带着笑意的弧度,看起来温柔而平静:“那就好。”
但寒尘总觉得,那个笑容背后,还有什么他没有完全看到的东西。他没有追问。他隐约觉得,沈清漪目前告诉他的已经足够多了。
回到宿舍后,寒尘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打印的资料,有往年的比赛题目、比赛流程说明、评委构成介绍,还有几个重点选手的简介。他翻了一遍,把资料放到桌上,拿出那份中医协会的邀请函,看了看上面的日期:“下周六。”
“你打算去?”煤球蹲在床边问。
“去。”寒尘说,“沈清漪说得对,待在学校里,信息太少了。要想搞清楚康源中心到底在学校里做了什么,必须走出去。”
“可是那个比赛,万一有人认出你的手法是《青囊残卷》的路数……”
“那就让他们认。”寒尘说,“我正好也想看看,省城中医圈里到底有多少人跟M集团有关系。”他把邀请函放回桌面,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上。夜色浓厚,各色的灯光在城市边缘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他有一种直觉,下周的比赛,不会只是一场普通的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