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叶倾城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只端着一个保温杯。她今天没带教材,没拿教案,连平时那个装试卷的帆布袋都没拎。
全班同学都注意到了这个反常,但没人敢问。
她站在讲台上,没有翻开讲义,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才说:“今天不讲课,聊会儿天。”
底下一片安静。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眼里的内容大概是“班主任是不是又被校长骂了”。叶倾城像是没有看到那些目光,平静地开口:“你们来明德学院,多则三年,少则几个月。这段时间里,你们会碰到无数人和事。其中有些人和事,会改变你们的一生。”
教室里更安静了。连笔尖在纸上划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叶倾城继续说:“我说的改变,不是中考高考那种改变,更不是明天食堂多了一个新菜那种改变。而是一种你根本没法预知的、突然发生的、颠覆你整个认知的改变。如果有一天,你们发现这个世界跟你们想象的不一样,不要害怕。”
角落里一个男生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嘀咕了一句:“老师,你这讲话风格像是马上要调走了。”
全班哄笑。叶倾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准确无误地落在寒尘身上。
她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
寒尘觉得那三秒格外漫长。他在那双隔着镜片的目光里,隐约看到了某种他无法定义的情绪。像是告别,又像是托付。
叶倾城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教室墙上的挂钟。离下课还有五分钟。
她把保温杯放到讲台上,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字。粉笔与黑板接触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脆。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她写完,搁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离骚》里的名句。屈原写这句话的时候,意思是前路虽远,但他还是会一直追寻真理。我今天把这个写在黑板上,是想让你们记住,不管以后走到哪一步,都不要丢掉那颗求索的心。”
她顿了顿:“尤其是有的人,注定要走一条比同辈更远的远路。那条路不会有人陪到底,只能你自己走。”
寒尘的心头一凛。他非常确定,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下课铃响的前一分钟,叶倾城走下了讲台,她走到教室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都好好上课,别想我。”
然后她走了出去。
教室里闹腾起来,几个同学在起哄“叶老师再见”。寒尘没有动,他盯着那行粉笔字,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他站起身,朝着门口追了出去。
走廊里人不多。叶倾城走得不快,风衣的下摆在脚踝处轻轻翻动。寒尘几步追上她:“叶老师。”
叶倾城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今天怎么……”
“你昨晚去了教学楼东侧。”叶倾城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第七根柱子,踢脚线,暗门,台阶,铁门。我都知道。”
寒尘的呼吸一顿。
叶倾城终于转过身来。在走廊那盏日光灯的照射下,她镜片后的瞳孔似乎泛着一层极淡的光芒,像是琥珀,又像是熔金。
“你踩到了。”她说,“那东西醒得比预计早了。”
“什么东西?”
“你爷爷封印的那个东西。”
叶倾城话音刚落,寒尘脚下的地面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像是有人在地下用拳头捶了一下地基。头顶的日光灯管晃了两下,走廊里响起一片电器的嗡鸣声。
寒尘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声震动已经来了。
这一次更猛。整栋楼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撞了一下,墙上的瓷砖发出噼里啪啦的开裂声。走廊远处的教室门猛地弹开,几个学生冲出来,脸上带着惊慌和茫然。
“地震了?”
“快跑!”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教室里、楼道里、楼梯间里,密集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动。有人踩掉了鞋,有人撞在墙上,有人哭喊着叫同学的名字。混乱像一锅烧开的水,瞬间沸腾了整栋教学楼。
第四声震动到来的同时,寒尘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一道拇指粗的裂缝从走廊尽头蔓延而来,像是有人用刀在地板上划了一刀。裂缝快速扩大,从一拃宽变成了一尺宽,砖块崩裂,碎渣飞溅。裂缝深处涌出一股灼热的气流,带着浓烈的硫磺味和铁锈味。
“往后退!”寒尘吼了一声,一把抓住身边两个愣住的学生,把他们往后拽。他刚离开原位,那块地板便轰然塌陷,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走廊里的人叫得更厉害了。寒尘依靠本能,陆续把几个跌倒在地的学生拉起来,推向楼梯口的方向。跑到楼梯拐角时,一个女生被落下来的天花板石膏板砸中了肩膀,整个人扑倒在地。
寒尘三步并两步跨过去,把压在她身上的石膏板掀开。女生的左肩有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寒尘伸手探了一下脉搏和骨位,确认没有骨折,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银针,快速在她肩后的肩贞穴上扎了一针。针落下去,血肉眼可见地缓了。女生张着嘴巴,疼得说不出话来。
“能走吗?”寒尘问。
女生试着动了一下,点点头。寒尘扶她站起来,把她交给旁边一个男生:“带她下楼,别坐电梯。”
男生接过女生,脸都白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句“跟我走”。两人搀扶着消失在楼梯拐角。
寒尘转身往回跑。楼里的摇晃越来越剧烈,头顶不断有碎石和灰屑落下来。他避让着坍塌的天花板,穿过走廊,来到那一排教室的尽头。
叶倾城就站在那里。
她没有跑。她站在裂缝的边缘,风衣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她的镜片在震动中滑落,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寒尘看到了她的眼睛。
金色的,竖瞳的,像一枚在熔炉里煅烧的琥珀。那双眼瞳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惊人。
“寒尘。”叶倾城的声音穿过嘈杂的轰鸣,清晰得像一柄刀,“你以为你父母是失踪?他们不是失踪,他们是——逃。”
话音未落,整栋教学楼剧烈震动。这一震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仿佛一整座山在脚下翻了一个身。寒尘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呈放射状碎裂,外面的天光裹着粉尘涌入。地面倾斜,他脚下一滑,勉强抓住墙缝的突起稳住身形,抬头看见叶倾城身后裂开的那道巨大裂缝,正有黑色的浓雾滚滚涌出。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一声低沉、悠长、充满愤怒的咆哮,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挤压中醒来,发出第一声怒吼。整栋楼都在这声音里震颤,空气仿佛变成了一面鼓,震得胸腔发麻。
煤球不知什么时候从书包里钻了出来,浑身的毛炸成一团,冲着裂缝的方向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别愣着!”叶倾城的声音再次响起,“下楼,别待在这层!快走!”
她站在裂缝前,双手抬起,空气在她面前形成一道微弱的光膜。那道光的范围不大,刚好能护住从教学楼中央裂开的区域。地底的咆哮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似乎有东西正在从裂缝中往上顶。
寒尘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他咬紧牙关,猛地转身,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奋力冲去。身后的走廊正在一节节塌陷,他跑过的地面在碎裂,砖块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下坠。他冲下楼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叶倾城的身影在扬起的灰尘里已经模糊了,只剩那双金色的竖瞳在碎屑中亮得像两颗悬在黑暗里的灯。
远处,地下深处的那声咆哮第三次响起。比前两次更近,更响,整栋楼都跟着轰鸣,像是沉睡者的怒吼正穿过土层,逼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