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顺着廊檐斜斜落下来,在矮桌上投下晃动的枫树枝影。
听见青年略带疑惑的语气,天地妮娅却没立刻接话。
晨光落在她鬓边的碎发上,额侧那对长短不一的鬼角半藏在发丝间,
指尖搭着扇沿慢悠悠晃了晃,眼尾一弯,忽地将折扇“啪”地合起,抵在下巴处,语气里裹着点促狭的笑意。
“哎,对了~”她拖长了调子,视线轻飘飘扫向角落的位置,“之前和您提议过的那件事,您意下如何?要撸撸千世喵吗?”
“喵~?”
猝不及防被点到名的千世正低着头,指尖捻着皱巴巴的演稿纸边,嘴里还小声念着什么。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动作顿了两秒,才慢悠悠地抬起头。
“啊哈哈……这个就免了。”
〈我〉干笑一声,摆了摆手婉拒。
身旁的空崎日奈也循着动静侧过眼,目光在千世头顶的鬼角上落了半秒,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微凉的白瓷杯壁,杯中的煎茶晃出细碎的波纹。
“好吧~”天地妮娅也不纠缠,耸耸肩就把这玩笑话揭了过去。
她手腕一转,折扇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圈,语气一下子收了玩笑的调子,正经了几分,“说正事~”
话音落下,她抬手往宽大的袖口里探去,再拿出来时,掌心多了只巴掌大的老杉木盒。
木盒表面被摩挲得发亮,边角处带着点磕碰的痕迹,看着有些年月,盒盖正中刻着一排浅浅的凹陷字迹,笔画细而深。
她把木盒轻轻放在矮桌中央,指尖微微用力,往〈我〉的方向推了半寸。
“嗯嗯~”她指尖点了点盒面的刻字,“虽然果穗说这只是不知道是谁的恶作剧。”
“但是难得指导员先生亲自来一趟,我觉得还是应该有必要向您汇报一下的~”
〈我〉伸手按住木盒,指腹蹭过盒面凹凸的纹路,抬眼看向她:“这是……信?”
“没错~”天地妮娅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木盒边缘,发出清脆的“笃笃”声,“这封信是在不久前送到我们阴阳部的。”
“信封上写的寄件人不是其他人,而是[花鸟风月部]。
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在于,寄来信件的这个社团,仅存在于学员间口口相传的怪谈之中,可以说,这是一封跨越时代的信件。”
“花鸟…风月部……?”
〈我〉摩挲着盒面那一排略微凹陷的字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抬眼重复道,“而且仅存在于怪谈之中…?”
“嗯哼~”
天地妮娅轻笑一声,手腕一甩,折扇“唰”地展开,半遮住她的下半张脸,只露出弯起来的眼尾,“说起这个部门,它的传闻在百鬼夜行联合学院内也只有少数人知道。”
“街坊闲谈、流言蜚语、道听途说,一届传一届,慢慢就变了味道。”
她的声音透过扇面传出来,轻悠悠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散漫意味,“如果换个更有说法的讲法,那就是自古以来在民间流传的[百物语]一样的存在。”
“有人觉得,她们是不承认百鬼夜行联合的邪恶社团,是操控怪书蛊惑人心的魑魅魍魉……但也有人不这么认为~”
话锋忽然一转,她“啪”地合上折扇,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但是,居然从那种没影儿的地方,寄来了一封给我们阴阳部的‘恐吓信’!”
“所以……交给我的理由是…?”
青年的神色有点怪异。身旁一直沉默的空崎日奈这时抬了抬眼,紫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浅淡的冷意,目光落在那只不起眼的木盒上。
“这就不得不提一嘴信件的内容了。”
天地妮娅没卖关子,指尖敲了敲扇骨,清了清嗓子,就照着记忆里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你们听好了。
我们的风流尚未结束。
那幽深的意境,要大家一起领略才有意义。
在欢乐开始的时刻,当所有人都眼含光芒,望向绽放于天际的花朵时……
我们花鸟风月部将再次找上你们。”
话音落下,廊下安静了几秒。
风从廊外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掀得窗边桔梗的叶子轻轻晃了晃。
天地妮娅把折扇重新搭在颈侧,后背往廊柱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桌边沉默的几人。
“妮娅大人,信的内容是……”一旁的果穗皱起眉,金发下的狐耳微微向后,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嗯,没错。”
天地妮娅手指轻轻敲击着折扇的扇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是一封典型的警告信。”
“不过也不必大惊小怪。”
她摆了摆手,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毕竟每次办大型活动,总会碰到这种事啦~”
“是吧~?”她偏过头,看向身旁坐得笔直的金发少女,尾音拖得长长的,“果穗。”
“……”果穗轻叹一声,点了点头,伸手理了理制服领口的褶皱,“对,正如妮娅大人所说。”
她语气平稳,像在汇报日常工作一样,一条条数了起来:“比如说,有人会冒用联邦理事会的名义发通知,要求庆典停止举办。”
“再比如说,打着沙勒的旗号递申请,要求在庆典时给魑魅群体多加优惠券,诸如此类的恶作剧每年都有。”
“……恶搞电话大部分是想攀附权贵的魑魅打来的……哦对,匿名信件之类的也很常见。”
“居然还借沙勒的名义吗?”
〈我〉托着腮,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看来必须得重拳出击了。”
“喵哈哈…”
天地妮娅这时笑出了声,摇着脑袋摆手,“这毕竟是我们百鬼夜行的内部事务,还不至于要跑到沙勒的指导员先生面前撒娇求助啦。”
“喵哈哈~再怎么说也不能给指导员先生添这种麻烦嘛,对吧?果穗。”
“这……”果穗顿了顿,随即端正地点头,“对,妮娅大人说的没错。”
“没事,顺手的事,我不介意的。”〈我〉开口道。
“嗯,谢谢指导员先生的好意,”
天地妮娅却摇了摇头,婉拒了这份提议,“按照以往的规矩,发生这种扰乱秩序的事,都是由[百花缭乱]的人出面解决的。”
她说着,语气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不过嘛……百花缭乱在会长和副会长相继离开以后,社团活动就几乎处于停滞状态了。”
“不仅如此……就在几天前,我们正式接到了[百花缭乱]下达的[解散令]。”
“所以[百花缭乱]的解散并不是传闻?”
〈我〉抬眼看向她。之前在街上就听到过相关传闻。
“是的,”
天地妮娅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惋惜,“自百花缭乱的两位会长离开,社团里没人能撑得起局面,早就维持不住运转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有人觉得,现在已经不需要百花缭乱继续存在了吧。”
“事已至此,”
果穗接过话头,腰背坐得笔直,语气严谨,“从学院的程序流程上来说,现在只能认定社团处于解散阶段了。后续的注销手续还在走,但基本不会有变数。”
“……真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天地妮娅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不过没两秒又笑了起来,语气带着点自嘲,“咱也只是发发牢骚~喵哈哈,照这个样子下去,社团解散的消息被外面的魑魅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吧~”
她坐直身子,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视线重新落在〈我〉身上,语气认真了几分。
“总之,因为种种原因,希望您这位沙勒的指导员先生能够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暂时填补百花缭乱解散后留下的空白~”
“当然了,希望指导员先生好好享受这次的灯笼祭庆典,也是我的真心话。”
“帮忙的事,其他只是顺带的~”
“合着妮娅小姐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我〉扯了扯嘴角。绕了这么大一圈,从恐吓信说到百花缭乱解散,原来真正的目的在这儿等着呢。
“呵呵~沙勒平时有多忙,我多少也知道一点。”
天地妮娅歪了歪头,额侧长短不一的鬼角跟着晃了晃,语气坦荡得很,“提出这样任性的要求,就算您骂我一句得寸进尺,我也认。”
“不过嘛,形势所迫,能用上的资源当然要全部利用起来啦~”
“说起来虽然总觉得处理这些事很麻烦……啊不,”
她话锋一转,坐得端正了些,脸上带着点一本正经的笑意,“身为阴阳部的部长,我这也是在全力以赴地完成自己份内的工作嘛~”
“就算为此要向指导员先生隐瞒我这点别有用心,我也在所不惜哦~”
“行吧,反正总要解决掉的。”
〈我〉挠了挠后脑勺。
心里也清楚,凡是这种涉及学院方面的事件,就算现在推了,过不了半个月,相关的文件肯定会堆到沙勒的办公桌上,到时候事态说不定更棘手,倒不如趁现在人在这儿,顺手处理了。
“……指导员先生。”一旁的果穗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道谢或者补充的话,刚吐出几个字,就被天地妮娅笑着打断了。
“喵哈哈~那么合作愉快~”
天地妮娅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对着〈我〉举了举,算是碰杯。
廊外的风又吹了进来,卷着桔梗的淡香扫过矮桌,在杯中泛起细碎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