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相触的刹那,蓝与黑的光流在系统深处翻涌成浪。
高空之中,正伴着风声急速下坠的〈我〉忽然觉得周身一轻。
原本撕扯着战甲的湍急气流像是被无形的屏障轻轻托住,撞在护罩上的力道骤然消解。
头盔里刺耳的警报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猩红色的警告字样逐行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柔和的紫色微光,顺着战甲的纹路缓缓漫开,将整副机身都裹在里面。
〈我〉低头看了眼腕间的装置,又抬头望向天际。
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余下橘红与深紫交织的余晖,铺在下方翻涌汇聚的云海上,像撒了一层熔金。
风从护罩外擦过,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尖锐呼啸,反倒变得平缓悠长,带着高空中独有的清冽。
下坠的势头依旧在,却已经没了之前的亡命感,反倒像是乘着一道平缓的风,向着地面落去。
包裹在战甲周身的紫光越来越盛,从远处望去,如同成了一道拖着长尾的紫色流星,在渐暗的天幕上划出清晰的轨迹。
地面上,战后的硝烟还没完全散尽。
空崎日奈站在一片断垣残壁旁,风纪委员的制服外套披在肩上,指尖按着耳麦,正听着手下的汇报。
不远处,RABBIT小队的几名成员正端着武器排查废墟里的残余隐患,宫子蹲在一块倒塌的墙板旁,伸手拨了拨地上的碎片,回头朝她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东侧区域清点完毕,没有发现敌对单位残留。”
耳麦里传来风纪委员部队成员的声音,“伤亡统计正在做,大部分学员都是轻伤,已经安排救护队接手了。”
“嗯。”空崎日奈淡淡应了一声,视线扫过狼藉的战场。
这场突如其来的动乱闹得整个基沃托斯都人心惶惶,好在最终方舟的核心被炸毁,危机算是解除了。只是……
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从方舟解体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分钟,那个人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里忽然划过一抹极亮的紫。
空崎日奈愣了一瞬,下意识抬起头,循着那道光的轨迹望向天际。
暮色沉沉的天幕上,一道紫色的流星正拖着长长的尾焰,从极高的云层里穿出来,慢悠悠地向着远方划去。
光芒不算刺眼,反倒带着点柔和的暖意,擦过渐暗的云层时,把边缘的云絮都染成了淡紫色。
“好漂亮……”
她下意识地低声说了一句,眼神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很久之前,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一道掠过天际的光,那个人笑着朝她挥手,出现在了她的生活里。
追忆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很快就被担忧压了下去。
她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紫光,指尖轻轻攥紧了衣角,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会是你吗?指导员先生……”
风掠过废墟,卷起几片碎纸,没有给她答案。
空崎日奈站在原地望了很久,直到那道紫光快要看不见了,才轻轻晃了晃脑袋,把翻涌的思绪压了回去。
她抬手按了按耳麦,语气重新恢复成平日里的沉稳:“西侧区域加快排查速度,半小时后汇总全部情况。RABBIT小队负责收尾警戒,不要放松警惕。”
“收到!”
耳麦里传来整齐的回应,她收回目光,转身向着废墟深处走去。
她相信他。
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他总会平安回来的。
天幕上的紫色流星没有停下脚步。
它顺着风势,一路向南,先掠过了阿拜多斯高等学院的自管区。
漫天黄沙在暮色里沉成了深褐色,荒漠上的防风林静静立着,偶有晚归的沙漠蜥蜴钻进石缝,似乎也察觉到了天际掠过的微光,探了探头又缩了回去。
紧接着是崔尼蒂综合学院。
大教堂的尖顶在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晚祷的钟声恰好响起,悠扬的钟声飘在风里,和划过天际的紫光撞了个正着。
庭院里捧着经书的学员下意识抬头,只看见一道淡紫的残影消失在云层后面,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再往前,是格黑娜学园的地界。
巷战留下的痕迹还没清理干净,零星的火光在街区里明明灭灭。
几个刚结束乱斗的不良少女正靠在墙边休息,抬头看见那道紫光呼啸而过,吹了声口哨,调侃着说是不是哪个学院又搞出了新烟花。
流星继续向前,划过千禧年科技学院的上空。
高耸的科技塔外壁上,流动的光屏忽然闪了一下紫光,值班的技术员推了推眼镜,调出监控却只捕捉到一道残影,挠了挠头以为是系统故障。
一道流光,串起了基沃托斯大大小小的学院,也把这场动乱收尾的信号,悄悄送到了每一片土地上。
最终,它的轨迹停在了联邦理事会所辖的白鸟区。
这里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此刻早已化作一片废墟。
倒塌的楼宇、碎裂的光屏、扭曲的金属架铺满了整片区域,连风刮过都带着沉重的气息。
紫色流星穿过厚厚的云海,带着残余的微光,直直向着废墟中心落去。
“轰——”
不算剧烈的闷响传开,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漫天烟尘被气流掀起来,向着四周弥漫开,混着暮色里的灰雾,把落地的位置裹得模模糊糊。
烟尘中央,战甲半跪在地。
护罩在触地的前一刻彻底散去,周身的紫光也跟着一点点敛回战甲的纹路里。
〈我〉撑着地面缓了几秒,头盔下的呼吸还有点急促。
怀里的[什亭之匣]安安静静的,屏幕亮着微弱的光,温度却比之前暖了不少。
还没等〈我〉站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忽然涌了上来。
视线里的废墟开始发虚、旋转,耳边的风声也渐渐远去。
像是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拽着,意识一沉,整个人坠入了一片无边的光亮里。
等视线重新聚焦时,〈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水面上。
水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头顶柔和的天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脚踩上去,只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连鞋袜都没有沾湿。
不远处,一道少女的身影正沿着水面慢慢漫步。
她穿着一身联邦理事会的制式制服长裙,裙摆垂到脚踝,走动时轻轻扫过水面,漾开浅浅的波纹。
长发顺着肩背滑下来,发梢沾着点细碎的水光,她走得很慢,偶尔还会轻轻转个圈,裙摆跟着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像是在独自享受这片安静的空间。
是那位失踪已久的联邦理事会会长。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出声。
像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少女的脚步顿了顿。
『……所以,指导员。』
她的声音传了过来,很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带着点朦胧的嗡鸣,听不真切,却又清清楚楚落进了耳朵里。
她没有立刻回头,依旧背对着他,声音顺着风慢慢飘过来。
『请您一定要……』
『把和我们的缘分,和我们在一起的所有珍贵的回忆……珍藏起来。』
话音落下时,她缓缓转过了身。
熟悉的容貌撞进视线里,她的眉眼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神里盛着和天光一样柔和的光,静静地看着站在水面上的青年。
『……因为珍贵的东西绝不会消失。』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朦胧的质感,却一字一句,都落得很稳。
水面上的风轻轻吹过来,拂动她的长发和裙摆。
她站在不远的地方,笑容温柔又释然,像是终于放下了心里悬了很久的事。
『所以回去吧,指导员。』
她抬起手,轻轻向着青年的方向挥了挥,像是在道别,又像是在催促他往回走。
『回到…我们所有爱停留的地方。』
眼前的画面开始慢慢泛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越来越厚的雾。
少女的身影变得模糊,连轮廓都开始发虚。
『而且,只有这才是……』
『通过他人,理解我们自己的唯一方法。』
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渐渐弱得听不清。
最后,只剩下一句极轻的感谢,顺着风落进耳里。
“一直以来…谢谢您了,指导员……”
白光彻底吞没了视野。
[什亭之匣]的系统空间里,潮水般的光流慢慢退去。
阿罗娜悬在半空的脚轻轻落回地面,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少女的脸颊还带着点用力过度的泛红,额角的虚拟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声音里还带着点没平复的颤抖。
“太、太好了……”
她抬头望向空间上方投射出来的画面——烟尘里半跪的战甲身影,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是啊。”
身旁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身着黑色水手制服的少女站在不远处,白发顺着肩头垂下来,眼底的紧绷感慢慢散去。
她也看着那道画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轻而笃定。
“……指导员平安的回到了学员们的身边。”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还在拍胸口顺气的阿罗娜。
“……辛苦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这样一来……我也终于帮上指导员了。”
阿罗娜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
还没等她开口说点什么,对面的少女就已经收回了目光,望向空间远处的边界,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
“……我的任务就到此为止了,阿罗娜。”
“如果我继续处在这个[什亭之匣]内……会因为持续过载给你带来负担的。”
她说着,侧过身,目光落回阿罗娜身上,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浓,却很真切,冲淡了她身上一贯的清冷感。
“所以现在,请回到你那明亮又温暖的[讲堂]去吧。”
阿罗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挽留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对面少女眼底的笃定,知道她早就做好了决定。
空间里的镜面不知何时慢慢褪去,化作了一片柔软的沙滩。
远处是泛着细浪的海面,潮声轻轻响着,带着舒缓的节奏。
夕阳的光落在沙滩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A.R.O.N.A转过身,背对着阿罗娜,一步一步向着沙滩的远处走去。
黑色的制服裙摆扫过细沙,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又被涌上来的潮水轻轻抹平。
她的声音顺着海风飘过来,很轻,却很清晰。
“那么…”
“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