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风声灌满头盔，身后方舟解体的爆炸轰鸣连绵不绝，混着阿罗娜变调的尖叫声，一股脑撞进〈我〉的耳膜。
头盔内侧的光屏正疯狂跳动着猩红色的警告字样，系统警报的提示音叠在一起，吵得人脑仁发疼。
七万米高空的气流冰冷刺骨，即便隔着战甲的恒温层，也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寒意，整个人像是被裹在高速冲撞的风墙里，每一寸战甲都在承受气流的撕扯。
“喂，阿罗娜！这身战甲好像不能飞啊？”
〈我〉试着在意识里下达启动飞行模块的指令，光屏上对应的图标却只灰扑扑闪了两下，没有任何启动反馈，连备用推进器都处于离线状态。
“阿罗娜也没想到指导员您怎么就这么直接跳下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光屏角落的像素小人扒着边框，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语气里满是无语和慌慌张张的错愕，“谁会连后路都不想好就直接往下跳啊！！”
“这不是气氛到了嘛……”〈我〉小声嘀咕了一句，目光快速扫过身侧。
方舟爆炸后的残骸正拖着熊熊火尾从高空坠落，像密集的流星擦着身侧划过，灼热的气浪隔着能量护罩都能感受到灼人的温度。
一块半人高的合金碎块斜斜砸过来，几乎擦着战甲的肩甲掠过，带起的气流撞得机身猛地一歪，整副战甲瞬间失去了平衡。
“哇啊！！”
战甲顺着气流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滚，天和地在视野里倒转往复，远处的云层与大地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阿罗娜的惊叫声跟着晃了好几个来回。
不过几秒，像素小人就强行稳住了身形，她看着光屏那头脸色发白的青年，咬了咬牙，眼神一下子坚定了下来。
“不行，我要救指导员……身为［什亭之匣］的操作系统，我，阿罗娜大人，肯定能救下指导员！！”
淡蓝色的微光顺着光屏漫开，裹住了小小的像素身影。
下一秒，战甲周身凭空浮现出一层球形的能量护罩，翻滚的力道被护罩硬生生卸去，原本打着转的机身猛地一震，重新在湍急的气流里摆正了姿态。
护罩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将迎面撞来的气流与碎块尽数挡在外面。
“唔呃——！！”
刚完成这一连串操作，阿罗娜就晃了晃脑袋，像素身影的边缘都淡了一圈。
光屏角落的能量储备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跳水，护罩的光芒也跟着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姿态重新稳住了……可是坠落的速度……一点都没减下来……”
她攥着小拳头，声音里带着点发虚的吃力，“怎么办……能量不够用了……”
话刚出口，她又猛地摇了摇头，把所有杂念都甩了出去，眼底重新燃起不服输的劲儿：“不，不对！！当务之急是救下指导员……别的……都不值一提……！！”
她咬着牙继续往护罩里灌注能量，试图撑出一层缓冲力来减慢下坠速度，可能量条下滑的速度却越来越快，护罩的厚度肉眼可见地变薄。
〈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紧紧抱着的［什亭之匣］。
外壳被爆炸的硝烟熏得发黑，边角还带着磕碰的凹痕，只有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冷光。
屏幕里映出一个模糊的少女身影，正静静看着光屏外的一切，正是属于弗雷纳帕提斯的［A.R.O.N.A］。
此刻，A.R.O.N.A所在的系统空间内，周围是一片沉寂的黑，像是独立于所有世界之外的缝隙。
可随着方舟核心彻底炸毁，维系多维空间的力量溃散，黑暗的边缘已经开始泛起裂纹，一块块剥落下来，化作漫天的数据流碎片。
她就站在这片正在崩塌的空间中央，一身黑衣融进浓黑里，只有眼睛亮着微弱的光，透过［什亭之匣］的屏幕，看着外面拼尽全力的阿罗娜。
“……我理解错了么？”
极轻的声音从［什亭之匣］里传出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困惑，“指导员……不是那个意思吗？”
“无法理解。”
少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那么……指导员为什么会坐着方舟来到这里呢……”
“那……那么……也……许……”她的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一点点捋顺心里的疑问，“其实……指导员是相信的吧？”
“相信到达了这个结局的自己所没能做到的事……而避开了这个结局的自己是可以做到的……？”
“如果是自己的话……”
“在相同的情况下……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吗……？”
她没有得到答案，也没有再追问。
空间崩解的碎片擦着少女的肩头落下，她的身影已经淡了几分，却只是重新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外面不断下坠的战甲上，落在那个咬着牙硬撑的蓝色身影上。
护罩的光芒越来越暗，坠落的风声却越来越响。
下方的大地轮廓已经能看清起伏的山峦线条，按照这个下坠速度，用不了多久，战甲就带着青年会狠狠砸在地面上。
〈我〉看着光屏里脸色发白却还在咬牙硬撑的阿罗娜，开口打破了紧绷的沉默。
“算了，没关系的，阿罗娜。”
把怀里的［什亭之匣］又抱紧了些，冰凉的金属外壳贴在胸口，“替我去帮助那个孩子吧。”
“至于剩下的……就交给奇迹吧。”
“指导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耍帅！！”
阿罗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味道，“啊真是的！就不能老老实实等我想办法吗！奇迹哪是说有就有的啊！”
嘴上抱怨着，少女的动作却没半分停顿。
光屏上立刻跳出了新的进度条，标注着“核心数据传输中”的字样。
她要赶在多维空间彻底崩解之前，把［A.R.O.N.A］的核心数据，从那台快要失效的［什亭之匣］里，转移到自己管辖的［什亭之匣］系统中来。
淡蓝色的数据流从腕间的装置里延伸出来，探进怀里那台破旧的［什亭之匣］。
进度条走得飞快，却还是赶不上空间崩解的速度。
A.R.O.N.A所在的黑暗空间已经塌缩了近一半，她的身影淡得快要融进背景里，却没有丝毫慌乱，只是顺着传输的数据流，一步步走向那片刺目的白光。
“阿特拉哈西斯方舟用于维系多维空间的［纳拉姆辛的王座］被破坏了。”
她轻声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指尖，“我也快……”
话音未落，温暖的白光猛地吞没了她周身所有的黑暗。
等光芒缓缓散去时，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熟悉的教室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课桌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粉笔灰气息，课桌上摆着没画完的涂鸦，黑板角还留着半行歪歪扭扭的粉笔字——这是阿罗娜最常待的系统空间，也是青年手中［什亭之匣］的系统空间
阿罗娜就站在教室的正中央，鼓着脸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见她站稳了，才偷偷松了口气。
“……这里是……”［A.R.O.N.A］环顾了一圈四周的陈设，指尖轻轻碰了碰身侧的课桌，熟悉的触感让她顿了顿，随即目光落回阿罗娜身上，轻声开口。
“……嗯，太好了。”阿罗娜长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刚才传输的时候她一直捏着一把汗，生怕空间崩解得太快，核心数据传不全，“总算是赶在最后一刻传过来了。”
“把我传送到这里？”［A.R.O.N.A］微微偏了偏头，眼神里带着点不解，“我明明是你们的敌人……”
话说到一半，她看着阿罗娜认真的眼神，想起通道口前毫不犹豫让出逃生机会的身影，忽然就懂了。
“我理解了。”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指导员先生救了白子，嗯……一如既往。”
“而我……也被视为要拯救的学员了。”
弄清楚现状的瞬间，她脸上的困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和阿罗娜如出一辙的认真。她抬眼直视着阿罗娜的眼睛，语速平稳地开口提问。
“那么，提问。指导员在哪里？”
“指导员……现在还处于高空坠落的状态。”
阿罗娜也收起了松垮的神态，认认真真地回答，指尖还下意识攥着衣角，藏不住心里的着急，“能量快用完了，护罩撑不了多久……”
“……理解。分析情况……已确认情况。”［A.R.O.N.A］垂下眼帘几秒，再抬眼时，眼底已经盛满了笃定，“方案……正在定制。”
“好，为了保护处于紧急情况下的指导员，”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空气都泛起了细微的黑色涟漪，神情严肃而认真，“［什亭之匣］的A.R.O.N.A从现在开始强制介入世界。”
“呃……诶…？”阿罗娜头顶仿佛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睛睁得圆圆的，“你……刚才说什么……？强制介入？”
她话音刚落，整个教室场景就开始泛起柔和的白光。
课桌、椅子、玻璃窗、黑板……所有的陈设都在光芒里慢慢消融、褪去，像是被潮水漫过的沙画，渐渐化作一片空旷的水平面。
镜面一样平整的地面映出两个少女的倒影，一个裹着淡蓝的柔光，一个浸着深黑的冷影，遥遥相对。
头顶是澄澈的天光，分不清晨昏，整个空间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这，这是……？”阿罗娜下意识抬起头，看着对面站着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水手制服，白发垂在肩头，神情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来帮你，阿罗娜。”
A.R.O.N.A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办法的，现在，把你和我的力量结合起来，创造奇迹吧。”
“奇迹……”阿罗娜的眼眸轻轻颤动了一下，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刚才她还吐槽奇迹不会说来就来，此刻看着对面少女认真的眼神，心里却忽然生出了几分期待。
“嗯。”
A.R.O.N.A的白发像是被无形的风拂过，轻轻扬起，“凭借我们两个共同创造的奇迹，可以让指导员先生安全降临到地面。”
她向前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停在两人中间的空气里，指尖带着淡淡的黑色光晕。
“阿罗娜，”她看着对面的蓝发少女，“请把手给我。”
“手……？”阿罗娜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又抬眼看向A.R.O.N.A的眼睛。那双眼睛和自己很像，却又藏着太多她没经历过的沉重。
“嗯。”A.R.O.N.A轻轻点头，“你相信我吗？”
阿罗娜抿起嘴唇，沉默了两秒。
她想起指导员抱着那台破旧［什亭之匣］时的眼神，想起她毫不犹豫把逃生机会让给白子的背影，想起他笑着说“交给奇迹”时的语气。
指导员愿意相信的人，她也愿意相信。
她抬起手，轻轻放在了A.R.O.N.A的掌心里。
“……嗯。因为指导员先生相信你，所以……我也相信你。”
掌心相触的瞬间，耀眼的白光从两人交握的手心里迸发出来。
蓝色与黑色的光丝交织缠绕，顺着手臂漫过全身，又向着整个空间铺展开去，将整片镜面都染成了透亮的光。
“那，开始吧。”A.R.O.N.A的声音裹在光里，清晰地传进阿罗娜耳中。
“你和我……我们创造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