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圆形平台上,阿努比斯静立在原地,脑海里映着飞速流转的记忆光景。
伙伴们的身影接连淡出视野,每一个转身都成了最后一面;
指导员靠在断墙旁缓缓合上眼,胸口的起伏一点点平息;
学院公告栏上贴着的债务单被雨水泡得发皱,数字触目惊心;
再后来是漫无边际的荒野,她拖着负伤的腿踉跄前行,血珠顺着裤脚滴进枯黄的草叶里。
颈间的围巾猛地被风掀起来,打着旋儿飘向高空,最后彻底消失在灰蒙的天际。
所有画面像被狂风推着往前跑,快得让人抓不住任何一片衣角。
“……原来是这样啊。”
阿努比斯的神情沉寂下来,声线很轻,几乎听不真切。
可话音未落,记忆的洪流非但没有退去,反而翻涌得更加猛烈。
剧痛与失重感同时袭来,像是整个人被拽进了湍急的河流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腿骨的断裂感清晰得可怕,她再也撑不住重量,重重砸在地上。
尘土呛进喉咙里,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掌心却始终攥得死紧——
四张磨得边角发白的学员证被她按在胸口,硬塑料的边缘硌破了掌心的皮肤,渗出血丝。
那是她的四名同伴,唯一留下的东西。
呼吸越来越浅,眼前的光景开始发黑。
濒死的恍惚里,她以为自己会就这么烂在这片无人的荒野里。
直到一束光落了下来。
不是日光,也不是火光,是一种冷白的、没有温度的光,刚好笼罩在她身侧半米的范围里。
紧接着,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
他们清一色穿着垂到脚踝的素白长袍,头上戴着高耸的白色冠帽,遮住了大半眉眼。
露在外面的面容光洁平整,像是教堂里矗立了千年的圣像雕塑,没有表情,没有温度,甚至看不出一丝活人的气息。
低沉的念诵声在四周响起,声音不高,却像直接钻进了脑海里。
字句含糊不清,她只能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湮没众神”“无名众神”“肃清”“归寂”。
后面的事情,变得模糊又顺理成章。
她从荒野里醒来,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学院债务、失去了所有同伴的学员。
她成了[阿努比斯]。
成了那些存在口中的[色彩引导者]。
她应该循着祂们的意志穿行在无数时空之中。
看着一个又一个世界在[色彩]里崩塌、消解,从星辰到尘埃,尽数化为虚无。
所有的奔赴与毁灭,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彻底消灭祂们口中的[湮没众神]。
只是还未等她踏上这条道路,便遇见了那个本该躺在无菌病房里,靠着仪器维持生命,静静等待死亡宣告的指导员。
她本该做一个干脆的刽子手。
可最后扣下扳机的三发子弹,全都打在了青年手边那台名为[什亭之匣]的平板电脑上。
屏幕应声碎裂,三道弹孔贯穿机身,电光顺着裂痕滋滋乱窜。
青年本就虚弱的身体晃了晃,顺着冰冷的墙角滑坐下去,头歪在一边,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她举着枪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扣在扳机上,却再也压不下去。
枪口微微垂了下去。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迟疑,一切都来不及了。
浓烈到近乎粘稠的[色彩]毫无征兆地从天花板、从墙壁缝隙、从每一处阴影里涌了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再抬眼时,那片诡谲的色泽已经漫上了青年的身体。
她就站在几步之外,连伸手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色彩]一点点侵蚀青年的皮肤、骨骼、乃至整个存在。
他的身形在光雾里扭曲、重塑,气息变得越来越陌生。
当[色彩]缓缓散去的时候,站在墙角的人,已经不是那个濒死的青年了。
他成为了[色彩的引导者]——弗雷纳帕提斯。
记忆的画面到这里骤然碎裂。
刺眼的猩红光幕猛地从脚下升起,瞬间吞没了圆形平台的所有角落。
地面的石砖亮起蛛网般的纹路,灼热的能量波动扑面而来,连空气都被烤得扭曲起来。
“啊,这…这是……!!”
阿罗娜的声音猛地炸响在头盔通讯频道里,带着猝不及防的慌乱,“弗雷纳帕提斯重新开始活动了!!指导员!!”
“什么?又来?”
〈我〉立刻转过身,目光瞬间锁定了不远处的弗雷纳帕提斯。
他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站在原地,可周身已经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光,无数细碎的能量流从平台四周汇聚而来,像归巢的蜂群般源源不断地钻进他体内。
能量碰撞发出的嗡鸣声越来越响,连脚下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震颤。
“为什么,怎么会有这种力量……”
头盔的内屏上,阿罗娜的像素形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细碎的数据乱码在她身周不断闪过,“阿特拉哈西斯方舟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到弗雷纳帕提斯身上了!!”
“指导员!”阿罗娜的声音里满是急切,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再不阻止他的话就晚了……!!”
她顿了不到一秒,又立刻补充道:“现在弗雷纳帕提斯的[什亭之匣]处于失效状态,我们必须趁现在彻底打败他!”
几乎是能量开始汇聚的同一刻,战舰乌特纳比斯汀的作战指挥室内,刺耳的警报声骤然拉响。
红色的警示灯沿着天花板一圈圈旋转,冷硬的红光扫过每一张紧绷的脸。
操作台上的屏幕大半都跳成了醒目的红色,数据条疯狂飙升,按键声、警报声、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处,压得人胸口发闷。
“方舟的全部能量都集中到了一个地方!!”
浦和花子坐在最前排的操作台后,指尖飞快地划过触控屏,额角已经渗了一层薄汗。
屏幕上的方舟能量拓扑图里,原本分散在各处的能量线此刻正疯狂向一点收拢,拧成了一根刺眼的亮红色光柱。
“就是指导员那里!!”奥空绫音盯着自己面前的定位界面,立刻接话确认,“能量好像都在往弗雷纳帕提斯身上汇聚!!再这样下去,能量阈值很快就会突破临界值!”
“乌特纳比斯汀的全部通信都被干扰了!!”
鬼方佳代子蹙着眉,手指反复敲击通讯按键,可屏幕上的信号条始终在断连边缘跳动,“前线的联络时断时续,再过几分钟可能就彻底接不通了!”
“这,这样下去不行吧?”
早濑优香站在操作台旁,看着不断跳涨的能量数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得想想办法……!!”
“照这样下去,在自爆程序启动之前,就要……”
明星日鞠操控着身下的智能轮椅,轻轻滑到自己负责的操作台前。
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后半句的风险不用明说,在场的人都懂。
“不能再等下去了!!”
早濑优香立刻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急促,“如果现在不启动程序,一切就白费了!”
“但是…程序还没有完成,”
明星日鞠侧过头,冷静地提醒,“在这种不稳定的状态下启动的话——我们的逃脱时间可保证不了了!”
“美食研究会和游戏开发部刚刚抵达控制室!!”
天雨亚子看着刚刷新的通讯记录,立刻出声汇报,“她们会支援指导员先生战斗!”
指挥室里的声音七嘴八舌地撞在一起,每个人都在说,每个人都在急,却没人能立刻拿出一个万全的方案。
指挥台最前方,七神凛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一块块亮着红光的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始终没有开口。
“怎、怎么办?”
由良木桃可站在她身侧,抬眼看着她的侧脸,语气里带着无措,“要按自爆按钮吗?”
“凛前辈……”岩柜步美也看向她,等着她的决断。
就在七神凛沉吟的间隙,通讯频道里忽然响起了调月莉音的声音。
信号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却异常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
“嗯,我都听到了。”
七神凛抬眼看向通讯界面。
“我再确认一下,您制作的[逃生程序]已经准备好了吗?如果有需要,马上就可以用吗?”她开口问道,声音同样稳了下来。
“是的,直接操作就可以了。”调月莉音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它能把方舟内部的人瞬移到地面上的坐标点。”
“已经模拟过几次了,没有问题。”
“逃生程序可使用次数也按这里的人数调整过了。”
七神凛微微颔首:“……包含风纪委员小队和指导员先生在内一共35名,也就是有35次对吧。”
“是的,一共35次。”
“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它利用的是方舟的演算功能,所以只要目标在方舟里就可以。”
调月莉音有条不紊地解释,“但方舟摧毁后就不能再使用了。”
“也就是说,”七神凛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指挥台的边缘,“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迟疑已经彻底散去。
“明白了。看来我们必须马上行动起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遭的警报声与议论声,指挥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接下来,方舟即将自爆。请在爆炸之前使用[逃生程序]!麻烦把当前情况传达给前线所有人。”
“好的!”奥空绫音立刻应声,指尖已经落在了全员通讯的按键上,“我来传达!”
七神凛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覆在了指挥台中央那个泛着冷金属光泽的圆形按键上。
周遭的声响仿佛在这一刻渐渐退远,只剩下警报器规律的长鸣,还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她看着屏幕上疯狂攀升的能量读数,想起圆形平台上正在对峙的战场,想起方舟各个通道里正在撤离的人员,想起所有人一路走到这里的代价。
没有再犹豫。
她的手掌稳稳地按了下去。
“那么……阿特拉哈西斯方舟[自毁程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