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行驶的哐当声渐渐淡去,脚下的触感从晃动的地板变成松软的沙粒。
砂狼白子站稳身子,抬眼望去,眼前是被黄沙半掩的残垣断壁,风卷着细沙从断墙间穿过,带起细碎的声响。
“前辈,那只是场意外。”她环顾一圈,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残墙,出声安慰,“这不是前辈的错。”
「我也知道不是我的错……」
星野的声音从四周的黄沙间飘过来,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可这样的借口怎么可能让人释怀……」
「但归根结底都得怪我……是我做错了。」
砂狼白子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进松软的沙里,留下浅浅的脚印。
“不是这样的。”
少女认真回道,“如果当初遇到的不是星野前辈,我……说不定会一个人在寒冷与恐惧中颤抖,然后孤零零地死在沙漠里吧。”
她说着,抬手抚上脖颈,指尖触到那条熟悉的淡蓝色围巾,布料被风沙磨得有些发毛,却依旧柔软。
“你给我戴上的围巾,我也一直都戴着呢,星野前辈。”
「……那是因为,因为当时看白子妹妹遇到了困难。」
「我也想……像梦前辈对我那样……」
“嗯。”没等话语结束,砂狼白子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没有半点迟疑,“那我也想对梦会长说声谢谢。”
风卷着沙粒打在残墙上,沙沙作响。
星野的声音停住了,久久没有再响起。
砂狼白子静静站在原地,又等了片刻,四周只剩风声,想必她已经离开了这片意识空间。
周围的光晕微微一晃,场景切换。
等奥空绫音回过神时,自己正站在一间熟悉的教室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格栅状的光影。
课桌椅还是熟悉的摆放方式,角落的储物柜上贴着对策委员会的标识,窗台上放着两盆多肉,是她上周刚浇过水的。
这里就是她们平时活动的社团教室,是她和星野前辈认识后,待得最久的地方。
「我们生来就是为了苦难而活,然后毫无意义地死去。」
星野的声音忽然响起,轻飘飘的,像是从窗外的阳光里飘进来的。
「想必这就是世界的真相……」
「如果死亡真的存在意义……」
「那梦前辈为什么非得在那样的情况下死去……?」
“星野前辈……”奥空绫音听着这空灵又消沉的声音,指尖轻轻攥起,按在胸口。
「梦前辈因迷失方向而死……」
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轻,也越来越沉。
「在没有指南针、没有通讯信号和补给,同时连续好几天看不到星星。」
「她的手机也是破旧的老古董了,好几次见她路过商场时想更换手机,但都忍住了。」
「因为要偿还学院的债务。」
“星野前辈!!”奥空绫音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往前踏了一步,手掌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寂静。
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我……我也不知道。”奥空绫音垂下眼,声音放轻了些,指尖攥着校服的衣角,“我从来没仔细想过这种事……”
“但是如果继续这样消沉下去的话……!”
「绫音妹妹」
星野的声音忽然放柔,轻轻唤了她一声,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我记得……学院的水龙头是绫音妹妹修好的吧。」
「虽然一直没说出口,但是……谢谢。」
「我想说很久了。」
“星野前辈……?”奥空绫音猛地抬起头,瞳孔微颤,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又连忙唤了两声,可教室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声音回应她。
暖黄的灯光取代了午后的阳光,意识空间换成了一间布置温馨的卧室。
书桌上摊着漫画书,墙上贴着拉面店的宣传海报,床上扔着几只毛绒玩偶,到处都是黑见芹香熟悉的生活痕迹。
她站在书桌旁,看着眼前小鸟游星野半透明的虚影,一时卡了壳。
“……”
「……」
「有点尴尬了啊这……」
“唉……对不起,前辈。”黑见芹香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有点不自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但必须说点什么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鼓足了全部气势,声音大得差点破音。
“快回来啊笨蛋前辈!!”
“我们不是说好了还要一起去吃拉面的嘛!”
“只要你肯回来,我、我就和小绫一起出道当偶像给你看!!”
「芹香妹妹……」
星野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轻轻响起来。
“嗯?”黑见芹香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你真可爱呀~」
“……啥?!”
黑见芹香脸一下子涨红,刚要反驳,眼前的虚影却已经淡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悻悻地闭上了,耳朵尖还红着。
星野的意识飘着,本以为这就是尽头了,没想到下一个映入眼帘的,是荒漠的夜空。
墨蓝色的夜空缀着碎钻似的星星,风掠过沙地,带起微凉的沙粒。
一道清冷成熟的背影静静站在沙丘上,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早就站在那里,特地等着谁的到来。
「白子妹妹……?」
星野的声音带着点疑惑,轻轻飘过去。
“放手吧。”
[阿努比斯]转过身,深蓝色的眼眸看着眼前的虚影。
那道身影和[荷鲁斯]的轮廓隐隐重叠,是属于小鸟游星野的、卸去所有锋芒的虚影。
“就让梦会长的事过去吧,前辈。”
“像芹香、绫音这样不认识她的学员,今后会越来越多……”
少女抬眼扫过远处的地平线,夜色里沙丘起伏,和记忆里的很多个夜晚重合。
“我知道,那间教室充满了你跟她的回忆。”
“那么以后,就让这些新的学员用笑声来填满它吧,前辈。”
“当然……”
她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
“也希望你能记住和梦会长在一起的每个瞬间,而不仅仅只是她悲惨地死去这一件事。”
“梦会长的死或许会成为传闻,但她真实的模样……前辈,只有你才能记住啊。”
“把手册的事……放下吧。”
「……」
星野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换了方向。
「谢谢,另一个白子妹妹。」
「虽然我和你素不相识,」
「其实有件事我很清楚。」
「那就是我不希望白子妹妹变得和我一样。」
「但是……」
她的声音带着点淡淡的了然,轻轻落在风里。
「你其实也还留着嘛。」
“……!!”
[阿努比斯]抿紧了唇,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那个时空里的,芹香、野宫、绫音……还有我死后留下的武器。」
「明明一件都没扔掉,全都留在身边。」
“我……”
[阿努比斯]刚开口,又停住了。
风卷起她的裙摆边角,扫过脚边的沙粒。
「这种事……我们真的能放下吗……?」
星野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茫然,像是在问她,也像是在问自己。
「白子妹妹……?」
「我们……真的能做到吗?」
「随着时间流逝、记忆逐渐淡化……就能真的放手了吗……?」
二人之间一时陷入了沉默。
只有夜风穿过沙地的声响,一遍遍回荡。
“……不知道……前辈……”
良久,[阿努比斯]才缓缓开口,声音融进夜色里,带着点少见的茫然。
“能不能做到……我也不清楚……”
“关于人是否真的能从『罪孽』、『悲伤』……以及『痛苦』之中解脱……”
她抬眼望向星空,墨色的眼眸里映着点点星光。
“这恐怕……就像让逝去之人复活一样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