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谷口,风一下子开阔起来,卷着干涸的盐碱味扑在脸上。
眼前是大片龟裂的干涸盆地,枯死的梭梭树歪歪扭扭地戳在地上,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
晨光斜斜铺下来,把沙地染成浅金色,远处地平线和天融在一起,灰蒙蒙的。
小鸟游星野辨认了一下方向,脚步踉跄着继续前进。
靴底踩在龟裂的硬土上,发出细碎的脆响,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浑身的酸痛。
爆炸的震荡还留在脑子里,嗡嗡地响,视线也一阵阵发花。
只是没走多远,她脚步猛地一顿。
前方不远处的土坡上,一道银白长发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正拦在必经之路上。
晨光落在她肩上,身后的无羽双翼半收着,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到此为止了,”
空崎日奈开口,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很清晰。
她的情况相较于小鸟游星野好上些许,但也有些狼狈——冲锋衣的袖口划破了,发梢沾着沙尘,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灰痕。
“小鸟游星野。”
“呃……”
小鸟游星野视野模糊,景物边缘都带着重影,对面的声音也因耳中的嗡鸣而模糊不清。
她晃了晃脑袋,想把那阵嗡鸣甩出去,可眼前的人影却晃了晃,恍惚间叠上了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咳……咳咳……梦……”
她喉咙发干,声音哑得厉害。
模糊的视野里骤然闪过栀子梦那熟悉的笑靥,又下一瞬重新散开,变回空崎日奈清冷的脸。
“梦…前辈……”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小鸟游星野。”
空崎日奈看着这个因体力不支跪倒在地,却还撑着胳膊试图重新站起来的少女,语气缓和了些许。
“乖乖躺着别动,等指导员先生和你的同伴们来接你回去……”
「可恶……身体…到极限了吗……」
小鸟游星野撑着地面的胳膊微微发抖,指尖抠进干裂的泥土里,半天没能站起来。思绪在脑子里乱糟糟地翻飞,像被风吹散的沙粒。
「结束……了?为什么……」
空崎日奈见她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不肯服输的执拗。
对危险的本能感知让她将手中重机枪的枪口微抬,对准了少女的方向。
“…你为什么要……”
小鸟游星野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沙哑的颤。
“……我不理解。”
“为什么……要一直阻挠我?”
“指导员先生所托,”
空崎日奈开口,心中的不安逐渐攀升——透过小鸟游星野的眼睛,看到的不只是体力透支的疲惫,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扯着她的神志。
“而且,我说过,列车炮[谢玛塔]也算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
小鸟游星野没说话,只是喘着气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那门列车炮……是格黑娜学院雷帝的遗产。”
空崎日奈继续开口,语气平静。
“我是来将它彻底销毁的。”
“格黑娜的暴君……雷帝……?”
小鸟游星野轻声呢喃着,似乎在回想在哪里听过。
“雷帝的遗产,总是会给基沃托斯带来灾难。”
空崎日奈依旧平静地叙述着,目光扫过远处盆地深处的轮廓,“只是,没想到她居然在阿拜多斯也有遗留……”
“你们格黑娜盯上列车炮了又能如何……”
小鸟游星野轻嗤一声,笑声又哑又涩,带着点嘲讽。
“那东西,现在是凯撒的……”
“这有什么。”
眼见少女的情绪似乎平复下来了一点,空崎日奈慢慢移开枪口,没再指着她。
“总会有办法的,你不也清楚么?”
星野没说话,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指导员先生创造的奇迹已经不少了吧。”
空崎日奈收了枪,挎回肩上,神色柔和了些许。
“而且,你也已经见识过了,可即便如此,你却依然选择独自承担。”
“是因为栀子梦成为你的执念了么?”
她的话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瞬间漾开涟漪。
“你不会认为,栀子梦之所以留下那份买卖合同,就是为了破坏列车炮吧?”
“可事实并非如此,她并不知道有列车炮的存在,包括当时追查雷帝遗产的我和真琴同样也不知道。”
“你的梦前辈,阿拜多斯理事会的前任会长,她只是单纯觉得,[沙漠横断铁路]作为阿拜多斯理事会和奈芙蒂斯为了复兴自管区倾注的心血所留下来的见证,于是才想将它保留下来。”
“可能在她的认知里,这条失败的沙漠横断铁路,也是阿拜多斯不可否认的一部分。”
“于是为了缴纳买卖合同的一万联合币定金,才匆忙只身赶往自管区外围的一家银行……”
“也因此,在横穿沙漠的途中遭遇了意外。”
“梦前辈……?”
小鸟游星野愣住了。
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少女,眼睛睁得大大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件事…你怎么会知道……?”
“……虽然当时所有人都避而不谈,但是在基沃托斯,一名学员的死亡终究是件大事。”
空崎日奈对上小鸟游星野的视线,眼神认真,没有半分玩笑。
“在当时的格黑娜情报部,这可是必须彻查的重大事件。”
“那只是场意外,小鸟游星野。”
“不是你的错,只是一场无法预料的自然灾害。”
“……不要把它当成你的罪过。”
“……我?”
小鸟游星野感觉自己的耳鸣似乎加重了不少,嗡嗡的声音盖过了风声。
对面少女的话语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却又字字清晰地扎过来,如针一般让她烦躁无比。
“你了解我什么……?”
“我当然了解……”
空崎日奈认真回道,语气很稳,带着点早已看透的了然。
“毕竟当时收集栀子梦死亡事件相关情报的人就是我。”
“是你……?”
星野又一愣,有些难以置信。
“我在情报部的时候,就已经了解过你了。”
“因为自身比任何人都要强大,所以向他人求助,对当时的你而言想必是无法理解的。”
“因为你身边根本找不到任何能够托付、依靠的人。”
“所以你一直觉得,‘既然他人不行,那就依靠自己的力量去保护就行了’,也正因为这份执念化作了利刃,最终让你以违背本心的方式伤害着身边的人。”
“可即便如此,你仍然有想要保护的东西。”
“我想保护的东西……”
脑海中一阵刺痛,星野下意识地捂住额头,脸色白了几分。
无数画面碎片翻涌上来,栀子梦的笑、阿拜多斯的风沙、后辈们的脸,乱糟糟地搅在一起。
“我……我到底……我……”
她喃喃着,眼神有些涣散。
“列车炮……不管它的话……”
“列车炮那边,有指导员先生和对策委员会的成员一起追击。”
空崎日奈看着她恍惚的样子,放缓了语气。
“雷帝制造的兵器虽然确实不好对付,但我相信指导员先生。”
“而确认操作列车炮的朝雾周防安全后,他就会赶来这边。”
“所以,希望你能在这里安静等着他们过来。”
“……”
“说的你什么都一清二楚似的,委员长小姐姐。”
小鸟游星野慢慢放下手,眼神木讷地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才没这么简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