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
按照大耀国旧例,这一日,皇帝必须带着数员武将出郊行猎,所获之物,将于岁首宫宴之上分赐给宗亲贵胄、后宫嫔妃及文武百官,算是讨个一年的好彩头。
清晨,天色初明,骆毅已换上一袭墨色骑装,腰佩长剑,策马而出。
身后一队禁卫军紧随其后,直向城外驰去。
这些天,姚清婼被他关在紫宸宫内,一步不让乱,连御花园都不让去,生怕有个闪失。
她闷得快要发霉了,整日对着那几本翻烂了的话本子发呆,算算日子,早就过了与慕容寻的七日之约。
她有了身孕,就更想知道那些过往,若是真如诏书上所写,她是大耀的功臣,是为大耀潜伏异邦、历尽艰险的乔念遥,那她便安心了,便会好好与陛下过完下半生。
此刻,皇上带着禁卫军出了城,整个皇宫就没人能看得住她了。
秀儿最知道采买嬷嬷出宫的时间,只推说尚宫局里两个小女官,正好顺路一道出去,置办些年节的料子捎回家去。
于是,姚清婼便换上了一套素净的夹袄,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斗篷,头发挽成普通的圆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便与月灵悄悄逃出了宫门。
月灵打听过,这些日子,慕容寻并未在医馆中,而是在西郊为一些看不起病的流民施医舍药。
西郊,西城门外三里处,有一片荒地,荒地上搭了几顶简陋的帐篷,帐篷外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寒风凛冽,姚清婼裹紧了斗篷,靠近帐篷时,却看到陈锦瑟带着小禾,端着瓷碗,倒上热水,分发给排队的流民。
陈锦瑟穿着一件半旧的绛色衣裙,外面罩着同色的斗篷,发髻高挽,鬓边簪着一支白玉簪,素净端庄。
姚清婼和月灵走过去,陈锦瑟刚把手中的瓷碗递给一位老者,一抬头,便看到了姚清婼。
“皇……”陈锦瑟下意识地张口,目光往姚清婼身后扫了一眼,没有仪仗,没有随从。
她生生把那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姚清婼嫣然浅笑,柔声道:“正是我……嗯…… 黄姑娘……”
她顺着那谐音之趣,轻巧地将话接了下去。
陈锦瑟愣了一下,又尴尬地一笑:“对……黄姑娘……好久不见了……”
“锦瑟……我这样唤你,可以吗?”
姚清婼歪着头,看着她,那双大大的杏眼里,盛着澄澈的尊重。
“自然可以……”陈锦瑟没有犹豫,语气中带着些欢喜。
“你怎么在这呢?”姚清婼问。
陈锦瑟的目光黯淡了下去,低声道:“府上……实在无趣得很……倘若我一直待在里面……恐怕迟早会生出些不好的念头来……”
姚清婼见她分明心中难过却还要硬撑着,心中很是心疼,便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头:“你与慕容医师,也相熟吗?”
陈锦瑟轻轻点了点头,坦然道:“是,偶然相识。他见我面色不佳,便赠了几包药。回去服下后,果然有所好转……”
她的目光转向姚清婼,问一句,“不知黄姑娘来找慕容医师所为何事?”
姚清婼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听说他在此施医,来看看热闹……我进去打个招呼便走……”
陈锦瑟应了一声“好”,没有多问。
姚清婼叫月灵帐外等候,自己走了进去。
帐篷里比外面暖和些,角落里燃着一个炭盆,炭火烧得通红,慕容寻一袭青衫,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面,正在为一位老妇诊脉,微微蹙着眉。
他的余光看到了一个高挑纤弱的身影,抬起头,看到姚清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隐去了。
他对那位老妇轻声一句:“您稍等……”
便站起身,来到姚清婼身前,压低了声音:“娘娘那日可是有事耽搁了?不妨再另择时日,小民定然如约恭候……”
姚清婼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慕容医师,若是我有了身孕……那恢复记忆之约,可还能如常进行?”
慕容寻一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这……娘娘……”
他抬眸看她,目光复杂,“您……打算留下这孩子么?”
姚清婼一头雾水,不解其意。
她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发问,只是从他的言语中感觉到了隐隐的不安。
“我与陛下都欢喜得很……这孩子,可是有何不妥?”
她细细端详着慕容寻的脸色,又试探着追问了一句:“应当……没什么事吧?”
慕容寻轻轻摇头,声音克制:“不……只是,恢复记忆会伤及腹中的胎儿……不能冒险……”
姚清婼轻轻舒了口气,却也有些失落:“那就只能等了是吗……等孩子降生后?”
慕容寻心中一阵烦乱,话未过脑便冲口而出:“到那时……还有恢复的必要吗?!”
姚清婼抬起眼,困惑地看着他:“你这话的意思是……?”
慕容寻这才发觉自己情急下的失态,连忙压下心头的躁意,重新又换上了温润的神色:“没什么……不知娘娘可否让小民一探脉象?”
姚清婼点点头,伸出手,挽起袖口。
慕容寻三指轻搭,半晌,他收回手,抬起眼,淡淡一笑:“无妨,娘娘脉象平稳,胎息亦安。天寒地冻,娘娘还是早些回宫吧……至于恢复记忆之事,待娘娘安然分娩之后,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姚清婼低叹一声,虽心有不甘,却也别无他法:“好……有劳慕容医师了……”
她转过身,朝帐篷外走去。
……
再远一点的雪山之下,旷野苍茫,枯草连天。
骆毅正策马追赶一头野鹿,那鹿矫健而敏捷,在枯草与残雪之间跳跃穿梭,忽隐忽现。
他紧追不舍,马蹄踏在雪地上,扬起一道白色的雾尘。
几名武将在另一侧的林子里,吆喝着驱赶猎物,骆瑄也不知跑到何处了,密林太密,雪太深,一转眼便不见了人影。
再往前就要进深山了,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勒住马,拿起马背上的水壶,拔开塞子,仰头喝了口水,水是凉的,冰得他牙齿发紧,他皱了皱眉,咽了下去。
忽然,耳边传来箭矢破空的声音,很尖锐,直奔他的后心。
骆毅本能地一个侧身,箭矢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钉在身侧的树干上,箭尾剧烈颤动。
更多的箭矢飞了过来,密密麻麻,身后的禁卫立马拔出长剑迎上,与飞来的箭矢相击。
可箭矢又准又快,一个个禁卫从马上栽了下去,不过片刻功夫,跟在骆毅身后的十几名禁卫便只剩下了三四个,面色煞白,持剑的手在微微发颤。
箭矢终于停了。
密林深处,几十名蒙面黑衣人钻了出来,手中握着弯刀,将骆毅和所剩无几的禁卫团团围住。
骆毅端坐在马上,手中长剑已出鞘,冷厉的目光扫过四下的黑衣人,沉声喝道:“什么人?”
那为首的冷笑一声:“取你性命之人……”
话音刚落,他猛地跃起,手中的弯刀径直朝骆毅刺来,身后的黑衣人也跟着冲了上来,黑压压的一片,喊杀声震天。
骆毅挥剑格挡,与黑衣人的弯刀相击,他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带着必杀的决绝,可黑衣人太多了,杀之不尽。
他的手臂被划了一道,座下骏马也被砍伤了,差点将他甩出去,他死死夹住马腹,稳住了。
纵有绝世武艺,终究难敌群狼环伺,他的剑,开始慢了。
正在此时,骆瑄从密林的另一面骑马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