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清婼想起脑海中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想起那些毫无来由的心痛,她知道,若是有人刻意为之,这其中必有缘由。
寒风卷起雪白的花瓣,在两人之间纷扬流转,姚清婼望向慕容寻,终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本宫愿意。”
慕容寻微微躬身:“只要娘娘有心,小民必当竭力助娘娘寻回旧忆。”
“如何找回?需要本宫如何配合你?”一旦下定了决心,姚清婼甚至有些隐隐的期待。
慕容寻直起身,目光诚恳:“娘娘需每七日施针一回,辅以药石调理。待七七四十九日之期一满,记忆便可恢复。娘娘只需每隔七日来此地一趟即可,小民必会准时恭候娘娘……您是来探望书音的,出宫想必并非难事……”
姚清婼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道:“好。本宫信得过慕容医师,一切……便托付给你了。”
慕容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地说了句:“娘娘言重了,医者以仁为本。小民只是不忍见您在虚妄里迷蒙度日……”
姚清婼感觉到他话里有话,杏眼微微眯了一下:“慕容医师……当真只是一位医师吗?”
慕容寻淡淡一笑:“小民就只是一名医师。只是……皇后娘娘的苦衷,小民多少能够体会些许。”
此时,远处的花径那头传来书音清凌凌的笑声,月灵领着她走了回来。
书音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叠桂花糕,迈着轻快的步子来到姚清婼跟前,将那一叠糕点递到姚清婼眼前,眼睛亮晶晶的:
“神仙姐姐……你吃……可甜了……”
她稍稍匀了匀气,又补上一句,“我尝过了!”
姚清婼不好推辞,伸出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嗯,很甜。”她笑着说。
书音高兴得眉眼弯弯,又拿起一块,自然而然地直接递到慕容寻的嘴边:“可好吃了……”
慕容寻凑过去,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口,眼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点了点头说:“确实很甜。”
旁边的姚清婼愣了一下,书音对他这么熟稔亲昵,倒比对自己这个亲姐姐还要显得熟络。
……
回宫的路上,姚清婼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目光慵懒地看着街景。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一队婚礼队伍迎面而来,新郎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袍,胸前一朵大红花,喜气洋洋。
队伍吹吹打打,占了半条街。
禁卫统领皱了皱眉,一抬手,队伍停了下来。
他没有打算让路,皇后娘娘的仪仗,就算外面看不出来,也不能让?
新郎官急了,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禁卫统领面前,眉眼间尽是世家子弟独有的倨傲:“你们是什么人?可知道我是谁?我乃户部侍郎府上的大公子,今日大婚,若是耽误了吉时,你们担待得起吗?”
媒婆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手里的红帕子甩得飞快:“哎呀,误了吉时可不得了,误了吉时可不得了……”
禁卫统领冷哼一声,纹丝未动。
姚清婼看着这一幕,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转头朝月灵那靠了靠,压低嗓音:“去知会禁卫统领,让开道路。”
月灵怔了怔,还未来得及开口,姚清婼又轻声补了一句:“趁乱我会脱身,稍后在东街街口会合。”
月灵有些担心,街上那么多人,万一公主出了什么事,她担待不起。
“不必担心!”姚清婼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着轻拍了拍月灵的肩。
她从座位底下拖出一个包袱,解开,里头叠着一套月白男子裘袍,领口镶着一圈灰鼠毛。
她迅速换上,又散开发髻,将满头长发松松一挽,藏进毡帽中,整个人显得利落洒脱。
月灵坐在一旁,幽幽一叹,失去记忆又如何,还不是那个我行我素的公主。
前面的僵持还在继续,月灵走到禁卫统领的马前,仰起头,嗓音清亮:“主子有令,让路。”
禁卫统领转过头看了看身后那辆紧闭着车帘的马车,终是无奈地一挥手。
所有禁卫齐刷刷靠向路边两侧,婚礼队伍热热闹闹地缓缓走过,新郎官昂着头,洋洋得意地瞥了一眼禁卫统领,走了过去。
谁都没有注意,后面马车上下来了一个穿着月白色裘袍、戴着毡帽的公子哥,趁乱消失在围观的人群中。
月灵的余光看到主子跑了,退后几步,隐在人群里,转身钻进了一条小巷。
待婚礼队伍远去后,统领才一挥手,重新整队,护送着那辆空了的马车继续往皇宫而去。
……
西街石桥,夕阳斜照。
姚清婼走上石阶,书坊就在桥对面,她的脚步轻快,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说起来,还要感谢那侍郎府的公子,要不是他,她还没机会溜出来呢。
她正往前走,对面走来一人。
驼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她倒是看了一眼那人,生怕是遇到骆瑄。
还好不是,她松了口气。
二人擦肩而过,那人都已经走过去了,忽然转过身,一把抓住姚清婼的手腕,拽着就走。
姚清婼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拼命去掰那人的手指,挣扎着低喊:“你谁啊——!快放手——!”
那人竖着手指,“嘘”了一声,眼睛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而后拉着姚清婼,快步走到石桥右侧的台阶下,拉着她俯身蹲了下来。
那人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步履匆匆的女子背影,压低了声音:“看……那个小丫鬟……我认得……方才她进了粉舍,跟鸨母买了一包东西……”
姚清婼眉头一拧,一脸的莫名其妙,没好气地道:“这与你何干?又与我何干?放开我,我还有事要办……”
她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
那人看着她,目光切切,轻轻松开姚清婼的手腕,双手合十轻轻一拜:“帮我个忙可好?替我去做个见证?”
姚清婼把眼睛一瞪,斩钉截铁道:“我不愿!”
那人幽幽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委屈:“那丫鬟的主子与我素来不和……不和便罢了,竟还在外四处散播谣言,说我容貌丑陋。惹得那些公子一听我的名号,便纷纷却步,无人敢上门提亲……这口气,我生生忍到今日……”
说完,那人眼梢轻轻一挑,掠过些许势在必得的光,“方才我恰好撞见,那包东西可不是寻常之物……这一回,定要出了这口恶气……”
姚清婼怔了一下,有些惊讶地轻呼着:这……你……嗯?你是女子?”
她这才仔细端详那人,眉目清秀,唇红齿白,虽然算不上惊艳,可也是端正耐看。
那人嘿嘿一笑,站起身,双手抱拳:“小女贺芷玉,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姚清婼想了半晌,一时起不出个合适的名字,抬眼望了望石桥,便拱手回礼:“石乔……呃……在下石乔。”
贺芷玉显然不信,嘴角撇了一下:“公子莫不是在敷衍小女?怎地说个名字还要想上半天?”
姚清婼面不改色,只将心虚暗暗压下,朗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石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