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风光倒是好得很。
山峦起伏，溪流蜿蜒。
可骆瑄如今是谋反之身，凡有城池官道的地方都得绕着走，驿站客栈更是别想，每到入夜，便寻一处避风的背坡扎下营帐，篝火一点，便算安顿下来。
这夜，姚清婼坐在营帐前的火堆旁，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里面是刚烧开的热水，她双手拢着碗壁取暖，热气扑在脸上，白蒙蒙一片。
她看似在烤火，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着四周巡卫，悄悄记下巡逻的路线和换岗的时辰,越靠近京城，越是她该跑的时候。
她只需一个合适的空当，便能脱身。
只是偏偏这两日来了月信，浑身酸软，小腹坠胀，连骑马都不太利索，实在不是逃跑的好时机。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热水，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骆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撩袍在她身侧的枯木上坐下，侧头看着她那吹一口抿一口的娇憨模样，不自觉地笑了一声：“我的娘娘……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你？”
姚清婼没抬眼：“殿下喜欢哪个？”
骆瑄微微一愣，思忖了片刻，立马明白了她话中之意：“你这话何意，凡我所好，你便偏要改了去？”
姚清婼终于抬眼，火光在她眸中跳动：“正是。”
骆瑄邪邪一笑：“可我都喜欢。”
姚清婼白了他一眼，低低骂了一句：“无赖。”
骆瑄没有恼，扫了一圈附近的巡卫，又看向她：“外面风这么大，娘娘不冷吗？”
姚清婼端着碗，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殿下不去关心一下雨柔冷不冷吗？”
骆瑄嘴角微扬，偏过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些许玩味：“娘娘这是因为我没处置雨柔……吃醋了？”
姚清婼嗤了一声，撇了撇嘴：“我又不喜欢你……何来吃醋一说。”
骆瑄只觉得心头一疼，敛了笑意：“就算娘娘不喜欢我……你也休想逃出我的掌心。”
他抬了抬下颌，朝巡卫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夜晚风寒，别看了。这巡卫的轮值与路径日日更改，就是为防止你逃跑而设的。”
姚清婼瞪了他一眼，将手中的瓷碗往旁边的石头上重重一搁，起身便朝寝帐走去。
骆瑄快步跟在后面，掀帘追进了寝帐内，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清婼……”
姚清婼挣了几下：“你……放开我……”
骆瑄每次靠近她，便控制不住那股想要吻她的冲动，她越是挣脱，他就越是难以自持。
他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呼吸急促起来，“我想要你……现在就要……我不想等了……”
姚清婼抬眸，正对上他眼底那层滚烫的欲火，心中一颤，她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骆瑄……今日……怕是不行。”
骆瑄眼中一亮：“什么叫今日不行？莫非……你也对我动心了？”
姚清婼眼波一转，低下头，有些羞怯地轻声道：“我……恰逢葵水之日……”
她抬眸看他，目光狡黠，“葵水之事，殿下可知晓？”
骆瑄那刚燃起来的欲火，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他缓缓松了手，喉结动了动：“那……确实不方便。”
他微微一顿，又有些不甘心地问了一句，“结束后呢……娘娘……可愿意？”
姚清婼侧过脸去，憋着笑回道：“过几天再说吧，横竖眼下，殿下是不能动我的。”
骆瑄看着她那副装傻充愣的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最后只低低笑了一声：“姚清婼……你真是个狡猾的狐狸。”
他没再纠缠，转身朝外扬声：“来人……给娘娘寝帐内再添一盆炭火……还有手炉。”
帐外的守卫应声而去。
骆瑄几步走出寝帐，拢了拢大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不远处的一顶帐篷。
他招了招手，一个守卫快步上前。
骆瑄沉声道：“去……给雨柔寝帐内也添一盆炭火。”
守卫微微一怔，随即垂首：“是，属下遵命。”
姚清婼站在帐帘后，将那句吩咐清清楚楚地听进了耳朵里，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骆瑄啊骆瑄，其实你的心里，也有雨柔的，只是你自己还没察觉，或者说，不肯承认罢了。
……
翌日，天空飘起了细雨，湿湿冷冷的，将远山近树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骆瑄看了看天，下令就地休整。
将士们开始冒雨搭帐篷，搬木桩的、扯绳索的，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
姚清婼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人群边缘，佯装看着雨中风景，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黄原正捧着舆图与骆瑄讨论附近地势，指指点点，说得投入，其余将士，一片忙乱，也没人注意到她。
姚清婼看准了时机，缓缓后退，转身走向自己的马匹。
那匹枣红马，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已经认她为主，她走近时它会低头蹭她的手臂。
她随手拿起一把草料，假装喂马，手指在它耳边轻轻挠了两下，目光环视着周围。
确定附近没有巡卫，她立马牵起缰绳，悄悄往官道的方向挪去。
待走上官道，她翻身上马，俯下身，轻抚着马颈的鬃毛，凑到它耳边，柔声哄着：“奔月……连日来我都暗暗这么唤你，这是你的名字……咱们也这么熟了，一定要把脚步放轻啊……”
雨滴顺着斗笠边缘滑落，她拍了拍它的脖颈，“咱们慢慢往远了走，好吗？”
马儿像是听懂了，打了个轻响的鼻息，四蹄踏出去时，声音淹没在雨幕里。
一人一马越走越远，身后营帐的轮廓在雨雾中渐渐模糊，直到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影，姚清婼这才直起身，胜券在握地扬起下颌，握紧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驾——！”
奔月长嘶一声，扬起蹄子，在雨中飞奔起来，直奔京畿。
风，迎面扑来，她的脸上已然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皇儿，母亲回来了，此后余生，只为你一人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