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柔没有抬手遮挡。
她的脸上没有出现该有的红痕,也没有出现灼痛的反应,甚至连一点不适的神色都没有。
姚清婼看着,冷冷一笑:“你根本没有中毒。”
雨柔抬起眼,憎恶地扫了姚清婼一眼,随后目光便越过她,看向骆瑄,她只在意骆瑄如何看待自己,其他的一切,于她而言都不在乎。
只这一眼,她看到了骆瑄正拿丝帕捂着下唇,冷眼看她的样子。
那丝帕上洇着暗红的血渍。
她心头一紧,惊呼着上前,想去拉骆瑄的手:“王爷……您……怎么了?让奴婢看看……”
骆瑄抬手挡开她的手,语气淡淡的:“无碍。先说正事……你已为自己解毒,或者说,你的心头血对你无用,所以你根本不怕那毒,对吗?”
雨柔退后半步,垂下眼帘:“王爷说得没错。奴婢……根本没有中毒……”
她侧过脸,看了姚清婼一眼,“奴婢……只想毒死她。”
骆瑄目光冷了下来:“你敢动她,不怕本王杀了你吗?”
雨柔抬起头,近乎绝望的目光中仍带着固执:“只要她不在了,王爷眼里才能容得下我……这些日子,您待我一如往昔……百般呵护,处处温柔。”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王爷……奴婢斗胆问一句……您既已知道了真相,可会为了您心爱之人舍得杀了奴婢?”
姚清婼站在一旁,语气不急不缓地接了一句:“正是呢,康王殿下……你口口声声说爱慕于我,你的婢子却要置我于死地,你该如何发落她呢?”
雨柔猛地转过头,瞪着姚清婼,声音尖利:“婢子?!我才不是……”
姚清婼偏了偏头,故作不解:“那你是什么?王妃?还是侍妾?”
雨柔被她这一问堵得气息一滞:“姚清婼……你……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与你是一样的人……”
姚清婼看着她,唇边溢出一声悲悯的叹息:“你真可怜……你可知……众生本同形,心恶者,不齿于人。”
她说完,便不再看她,转向骆瑄,“看来此事,果然不是殿下授意。不过是她自己存了害我之心罢了……她是殿下的女人,终究是家事,我作为皇嫂,不便插手。”
她微微顿了一下,“哦,对了……明日我便随你离开琅岚。不必备马车,我要与你一同策马而行,还望殿下,为我挑选一匹好马。”
说完,她没有再看雨柔一眼,转身朝内殿方向走去。
偏殿里,孟硕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听着外面那些话,心中失望透顶,只是雨柔的结局,已经不由他决定了。
骆瑄站在廊下,看着那张与姚清婼相似的的脸,她还有用,现在还不是杀她的时候。
他垂下眼,沉默了许久,才对身后的亲卫道:“先把雨柔带下去。记住……暂且不要苛待她。”
亲卫应声上前。
雨柔却忽然跪着挪向骆瑄,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摆,哭得满脸泪痕:“王爷……奴婢只有您了……求您……不要抛下奴婢……”
骆瑄弯下腰,捏起她的下颌,迫使那双盈满惊惶的双眼对上自己的视线:“本王从未起过弃你之心。只是……”
他松了手,直起身,“皇后的安危是本王的底线。你明白吗?”
雨柔眼中的泪光闪烁了一下,她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彻底被碾碎,她缓缓松开了攥着衣摆的手指,声音低下去:“奴婢……明白了。”
她被亲卫搀着起身,一步一步朝廊下走去。
……
翌日,天色刚亮透,骆瑄的车队已在城外列阵等候。
骆瑄连夜将城防部署安排妥当,琅宿已稳稳收入囊中,这座城池是他布下的一枚暗棋,将来合围京城时,必将发挥出人意料的作用。
姚清婼换了一身月白劲装,外罩那件她一路带来的白色狐裘,踩着晨光走出城门。
孟硕站在最前面,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目光里是压不住的依依不舍。
近月余的相处,他早已清楚地感觉到了心底的那份情愫,可他也知道,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
昨日他一直窝在偏殿,只吩咐侍姆务必面面俱到,自己却胆怯了,不敢去看她。
而现在,看着她一步步走出城门,他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她那么美好,那么聪慧。
往后的日子,他可还会为谁再动心?
骆瑄一袭墨色大氅等在城门前,看到她走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抬手朝不远处示意了一下。
那里站着一匹枣红马,通体如缎,四蹄修长,鬃毛在晨光中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我的娘娘……看看这匹,可还合心意?”
姚清婼走过去,绕着那马转了一圈,伸出手拍了拍它的脖颈,点点头:“尚可……”
她收回手,“殿下选的,自是非凡上品。”
骆瑄眉头微挑,玩味一笑:“只是这马性子太烈,娘娘怕是难以驾驭。”
姚清婼翻身上马,拉了一下缰绳,扫了他一眼:“那便多抽它几鞭,若当真冥顽不灵……”
她冷冷一笑,语气轻描淡写,“索性宰了便是,这世上的马,还多的是。”
骆瑄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眸光微转:“看来,我对娘娘,终究是知之不深。”
姚清婼迎上他的视线,朱唇轻挑:“哦?殿下这是……怕了?”
骆瑄足尖一蹬,翻身上马,缓缓提缰,看向远处的官道,邪魅一笑:“我喜欢这种征服的过程,更喜欢追逐的快感。”
姚清婼轻嗤一声:“殿下会体会到的。”
骆瑄目光转向姚清婼,歪了一下头,语气轻佻:“拭目以待。”
姚清婼白了他一眼,便不再看他。
她勒转马头,面朝城门前那些送行的人群,微微垂首,行了一个极轻的礼。
孟硕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皇后娘娘……一路保重。”
他身后的百姓也齐齐跪拜下去:“皇后娘娘,一路保重……”
姚清婼隔着晨光望向孟硕,朝他嫣然一笑。
无需言语,无需告别,彼此都明白,他们之间虽为萍水相逢,却有着超越生死的肝胆相照。
终是要分别的,姚清婼收回目光,勒转马头,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朝着官道奔去。
骆瑄策马跟上,墨色大氅在风中翻卷。
孟硕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渐渐融入初升的日光里,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