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宫道上,夜风穿过,将两侧的宫灯吹得轻轻摇晃。
姚清婼正低头走着,忽然看到前方一道长长的影子正沿着宫道缓缓移过来。
她顺着那影子抬起头,骆毅正站在宫道前方,一袭墨色常服,身形隐在灯影与黑暗的交界处,看不清表情,可那道身形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的手指攥了攥衣角,深吸一口气,还是走上前去,端端正正地跪拜下来:“臣妾拜见陛下。”
身后的景喜、兰嬷嬷、薛嬷嬷也忙跟着跪了一地:“奴才(老奴)叩见陛下。”
骆毅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硬得没什么温度:“免礼吧……你们也起来。”
姚清婼站起身,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四目相对间,各自又别开了眼。
姚清婼能看出他瘦了不少,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疲惫。
她本以为自己对他再无情感,可看到他时,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骆毅则上下仔细打量着她,淮安禀报时只说皇后娘娘一路上必是吃了不少苦,风尘仆仆的。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可眼前的她,还是让他心口猛地一紧。
发髻散了大半,脸上脏兮兮的,衣袍上沾满干涸的泥痕……
就是当年初遇时那一身乞丐装扮,也没有这般落魄。
他眯了眯眼,微微摇头,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心疼和难以置信:“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样子。”
姚清婼垂下头,没有接话。
骆毅关心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低低叹了一声:“罢了。先去沐浴更衣吧,你也累坏了。明日,朕会来寻你,这一夜,你好好思量一下,该如何自圆其说,才能换得朕的再次信任。”
姚清婼抬起眼,目光执拗:“臣妾光明磊落,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骆毅负手于身后:“是吗?朕这里,只给你一次机会,你最好想清楚。”
他目光深邃地望向她,“要知道……你还有皇儿,还有你们姚家最后的血脉,姚俊逸。”
姚清婼抿了一下唇:“臣妾明白。”
骆毅点了点头:“明白就好。”
他说完,转身便走。
淮安连忙小碎步跟上,满脸焦急地凑在骆毅身侧,压低声音试探道:“陛下……皇后娘娘的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叫太医过来……”
骆毅脚步不停:“不必。”
淮安又紧追了两步:“要不,奴才带些前些时日西域进贡的杏脯和蔷薇露过去,代陛下去问候娘娘,可好?”
骆毅忽然停下脚步,淮安刹不住脚,直接撞上了他的后背,“哎哟”一声忙跪倒在地:“奴才该死……”
骆毅没有回头,只继续往前走去,声音随着夜风传过来:“你自己要去便去,与朕无关。”
淮安眼珠一转,立刻叩了个头,声音洪亮:“奴才明白……”
……
翌日,晨光透过窗棂落进寝殿。
姚清婼昨夜沐浴得很匆忙,月信在身,只能略略冲洗,换了寝衣便躺下了。
月灵、秀儿和巧儿都被骆毅赶往他处侍奉,整个殿内没有几个熟悉的面孔,她便吩咐宫人不得入内打扰,本以为会一觉睡到晌午,谁知天刚亮便醒了。
她伸了个懒腰,浑身都疼,昨日从坡上滚下去那一下,磕磕碰碰,骨头都是酸胀的。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正要掀开纱幔,余光忽然瞥见纱幔外坐着一个人影。
她眸光一聚,整个人一下子清醒起来,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帘,正看到骆毅冷着一张脸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那支她再熟悉不过的牡丹木簪。
她吓了一跳,稳了稳声音:“陛下……”
骆毅没有抬头,只将木簪在指间转了一圈,语气不咸不淡的:“朕昨夜说过,给你个自圆其说的机会。”
姚清婼垂下眼,拢了拢衣襟:“臣妾也说了,臣妾没什么可隐瞒的。何况,您的暗卫早已将大概情形都向您回禀过了。”
她抬眼看他,“陛下想问臣妾什么,便问吧。”
骆毅将木簪“啪”地拍在案几上,猛地起身,一把扯落纱幔,直接掐住了她的脖颈,手上微微用力,携着怒意:“朕要问的,便是你与骆瑄究竟是何关系。”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她,“西靳一役后,你竟随骆瑄私逃而去。执渊倾尽全力遍寻无果,手下亲信也命丧于骆瑄之手……昨日,又亲眼得见你二人相拥着自坡上滚落,这些,你难道不想与朕解释清楚吗?”
姚清婼被迫仰起脸,冷笑了一声:“陛下认为臣妾与骆瑄有私情?”
骆毅的目光沉沉:“难道不是吗?”
姚清婼心口发涩,满腹委屈。
她为了回京,几度命悬一线,甚至差点中毒身亡,可他呢,连一句温言抚慰也没有,只在意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她别过脸去,本想一句都不解释,他要误会便误会去。
可她不能。
她有太多软肋握在他手里,她不能意气用事。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扣住他的手指,柔声道:“臣妾这就如实相告,恳请陛下放手……”
骆毅眉峰微蹙,缓缓松开了手,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等着她说。
姚清婼坐直了身子,将这期间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从西靳的变故,到骆瑄如何将她带走,到她如何逃离,到中毒、解毒、琅岚的争夺,甚至骆瑄如今的兵马部署,她都毫无保留。
说完,她补了一句:“陛下若不信臣妾,尽可去查证。”
骆毅的神色这才缓了缓,目光也柔和了些许:“朕会查证。你不可欺君,明白吗?”
姚清婼白了他一眼:“那陛下呢?”
骆毅眉头一皱:“什么?”
姚清婼迎上他的目光:“往西靳的一路上,陛下的暗卫如影随形,在暗处保护臣妾,连食宿也已提前备妥,陛下应是早已知晓姚氏因骆瑄挑唆而自相残杀之事,也知西靳城内早已易主。”
“陛下不过是特意让臣妾去亲自了结这件事,此后便会断了臣妾对姚氏的念想,也顺势收回封地。可骆瑄也洞悉了陛下之意,先于陛下动手。”
“只是,陛下有没有想过,这其中,只有臣妾是您最不可控的棋子。如若臣妾真与骆瑄有私情,骆瑄怎会只拿到这几座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