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瑄眯了眯眼,晨光里那张逆光的面孔渐渐清晰。
他认出来了,是执渊。
姚清婼也看清了,眼中猛地燃起一簇光,终于可以摆脱这个疯魔了。
骆瑄低低叹了口气,松开箍在姚清婼腰间的手,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和泥点,仰头朗声道:“是你?!本王的皇兄可来了?”
执渊郑重施了一礼,不卑不亢:“微臣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康王殿下。”
姚清婼撑着地站起来,理了理乱糟糟的衣襟,仰头望向执渊:“免礼吧,指挥使大人可是从西靳一路寻到这来的?”
执渊点了点头:“正是,微臣奉旨,护送娘娘回宫。”
骆瑄闻言,一把拉住姚清婼的手腕,满眼透着执拗:“本王要是不放呢?”
执渊面上淡淡的:“那微臣射出的箭矢,可就不是方才的力道了。”
骆瑄冷笑一声,语气轻蔑:“凭你,如何动得了本王?”
执渊冷眼看向骆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殿下,您的四周都是陛下的精锐,这一次,要么您自行离开,要么……”
他眼中涌起一抹厉色,“微臣便护着皇后娘娘,携着……您的尸骨同返京城。”
骆瑄咬了咬牙,脑子飞转,他当然知道,执渊眼中只有皇兄一人,其他人在他眼里皆可杀。
他昨日发现姚清婼逃跑后,情急之下独自策马沿近路追来,身边一个随从都没带。
若定要在此地与执渊硬拼,这条命还真有可能交代在这儿。
罢了,他总要打到京城去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怒火,缓缓松开了手。
姚清婼立刻抽回手腕,低头揉了揉,被攥过的地方已经留下了一圈红痕。
骆瑄却仍不甘心,微微侧头,凑近姚清婼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记住……你早晚是我的。”
话音未落,执渊已经旋身飞落而下,微微侧身挡在二人之间,向姚清婼拱手道:“娘娘……得罪了!”
他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侧,脚尖一点,便带着她飞身掠上了官道。
姚清婼站稳后抬眼望去,官道不远处,一辆马车已经备好,车帘低垂,车夫垂手立在车辕旁。
执渊转身面向坡下的骆瑄,躬身一礼:“殿下保重,微臣告退。”
他直起身,侧过头,朝姚清婼抬手示意,“请娘娘上马车。”
姚清婼微微颔首,没有再看坡下,抬步朝马车走去。
骆瑄站在坡下的泥地里,看着那道背影一步步走远,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却终究没有再上前。
姚清婼直到坐进马车,靠进软垫里,才终于呼出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吐完,她便又沉沉地叹了一声,逃出骆瑄的掌心,她还要进入骆毅的囚笼。
她闭了闭眼,靠在车壁上,她确实逃不掉,从一个人手里,到另一个人手里;从一个囚笼,到另一个囚笼。
她只是换了一个被囚的地方,换了一个锁着她的人。
……
此处本就离京城很近,马车在路上不过行了一日。
午夜时分,终于抵达了京城。
城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宵禁后的京城街道空旷寂静。
姚清婼靠在软垫上,一路颠簸,早不知什么时候便睡熟了。
车帘微动,夜风渗进来,她整个人蜷靠在软垫上,呼吸平稳。
执渊没有惊动她,只放慢了车速,一路护送着马车穿过长街,向皇宫方向稳稳行去。
他早已命人将寻到皇后的消息快马传回京城。
骆毅当时正坐在熙和殿中,听到执渊的亲信跪禀“皇后娘娘已寻到,正在护送回京途中”,他面上不显,可那握着茶盏的手指早已悄然收紧。
他一直在担忧她的安危,夜夜难以安枕。
他又问了一些细节,怎么找到的,当时情状如何。
那人便一五一十,照实回禀。
听着听着,骆毅放下茶盏,目光沉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马车在顺宁门前停下。
景喜、兰嬷嬷,还有那个体格壮硕的薛嬷嬷,早已候在门前。
感觉到马车停稳,姚清婼缓缓转醒。
执渊站在马车外,躬身一礼:“启禀皇后娘娘,已至宫门。”
景喜等人早已抢步上前,扑跪在地,一时间喜极而泣,喉间哽咽:“奴才(老奴)叩见皇后娘娘……”
“主子啊……您可算回来了……”
薛嬷嬷跪拜完,忙不迭地站起身,笑眯眯地伸手去准备扶皇后下车。
车帘被掀开一角,借着宫灯的亮光,她定睛一看,笑容顿时凝在了脸上。
景喜和兰嬷嬷见她愣在那里,也忙起身探头去看,三人齐齐愣在了当场。
这还是他们那位高华清贵、不染纤尘的皇后娘娘吗?
只见她坐在马车内,穿着一身月白劲装,上面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发髻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额上,脸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泥痕。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泥地里滚过一圈,可偏偏那张脸还是那么美,甚至因为这些许的狼狈,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鲜活。
三人挤在车前,半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姚清婼缓了缓神,目光从他们脸上依次扫过去,嗓音依旧是熟悉的清冷:“怎么……本宫不过是摔进了泥坑里,就不认得了?”
景喜最先反应过来,忙咧嘴一笑:“哪能呢……皇后娘娘便是摔进泥里,那也是咱大耀最金贵的泥人儿,那泥都跟着沾了些贵气……”
兰嬷嬷也连忙点头:“是是是,娘娘这通身的气派,老奴隔着十里都能认出来!”
薛嬷嬷更夸张,一拍大腿:“老奴就说嘛,娘娘不管穿什么,那都是仙子下凡,泥水都挡不住!”
姚清婼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圆场,捂嘴一笑。
她扶着车辕正要下车,薛嬷嬷已经抢上前一步,一把将她稳稳地搀了下来,那手劲大得像是怕她再跑了似的。
姚清婼双脚落地,站稳后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扇熟悉的宫门。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夜风带着特有的凉意灌进肺里,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她收回目光,抬步向门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