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硕的车队又走了几日。
一路上姚清婼能感觉到一些不寻常,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在意那些了,她的毒又开始发作了。
马车颠簸着,她蜷在软垫里,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搅,额上沁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淌进衣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呼喊着孟硕的名字。
孟硕听到声音,忙翻身下马,几步跨到马车旁,掀开车帘坐了进来。
他拔出腰间匕首,熟练地划开手指,血珠涌出来,自然递到姚清婼嘴边。
这一路走来,每三日都要经历一次这样的场景。
她张口含住他的指尖,温热的血液滑入喉间,那种钻心的痛楚便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她无力地靠在车壁上,微闭着双眼,喘息渐渐平缓下来。
孟硕收回手,拿过丝帕熟练地裹了一圈。
姚清婼缓缓睁开眼,看着他低头包扎的模样,心头满是愧疚。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倾身靠近他,拉过他的手,低头看着那些新旧交错的伤口,左一道右一道,有的已经结了薄痂,有的还红肿着。
她抬眼看他:“阿硕,对不起。你本可以不管我……”
孟硕笑了笑,眸光清亮地盯着姚清婼:“你是丹姑,是我未来的妻子……这是我应该为你做的。”
姚清婼低下头,轻抚着他手上的伤痕:“可若……我不是你要找的丹姑呢?”
孟硕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你的眼中有我,你关心我……你就是我的丹姑。”
他停顿的时间长了一些,“可你不是丹姑……你又是谁呢?”
其实这些天的接触,孟硕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不是丹姑,她是另一个女子。
只是他不愿承认,至少,她有着和丹姑相似的容颜,至少她愿意留在他身边。
姚清婼轻轻叹了口气:“能说说你和丹姑的故事吗?”
孟硕点了点头,目光悠远起来,缓缓开口:“我比丹姑大两岁,她是上一代巫女胭姑的女儿。据说胭姑有通灵之力,很美,却不能婚配……否则,种在巫女体内的蛊毒便会侵蚀她的五脏六腑。”
“可她在河边救了一个中原男子。养伤期间,二人渐生情愫,有了肌肤之亲。那男子信誓旦旦说要带她走,帮她解蛊毒。那夜,她明明已经占卜出全琅岚将遭水患,却隐瞒了此事,连夜跟着男子逃走了。
岂料,胭姑随男子回到中原后,蛊毒虽解,情根却断。那人嘴上说爱她入骨,终究抵不过父母之命,另娶高门。胭姑悲愤交加,怀着丹姑跑了回来。”
他垂下眼:“可是,那夜水患,琅岚很多族人葬身其中。众怒难平,族人执意要将胭姑焚祭河神。琅父身为族长,虽心中一直深爱胭姑,却也须给全族一个交代,可念及胭姑尚有身孕,不忍一尸两命,终是压下了火刑,待她分娩之后再论罪罚。
半年后,丹姑出生了,长得与胭姑一样美。琅父为她起名丹姑,只是,她的生辰注定了她将是新一代的巫女。胭姑需传授她制毒和占卜之术,也因此暂免罪罚。”
“我与丹姑自小一起长大,她一直很黏我,我也很喜欢她。转眼十五年过去。胭姑终究难逃罪罚。临刑前夜,她独留丹姑相伴,将隐瞒多年的身世,尽数告知。”
他停了一下,“可丹姑自那以后,性情大变,不再爱笑了。”
姚清婼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说到这,孟硕的眸光暗了下去:“我曾倾尽所有去爱她,更当着全族的面立誓非她不娶。可是,不仅琅父阻拦,她也拒绝了我,只说视我为兄长。直到去年初春,一个自称大晋太子的人路过琅岚,不知与她说了什么,丹姑便跟着他逃出了琅岚。”
他叹了口气,抬眼望向姚清婼:“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我找了她很久……直到那天晚上,我在潇州城看到你……”
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姚清婼回看向他,心中只有阵阵惋惜,那唾手可得的幸福,雨柔偏要一意孤行,走上了另一条路。
还有,那个大晋太子,找到雨柔究竟是什么目的呢?
传闻他后来中毒身亡,可与雨柔有关?
雨柔曾跟随他,又是怎么辗转到了骆瑄身边的?
马车还在向前行进,姚清婼脑子里一片混乱,口中还残留着一股血腥味,她倒了一盏茶,正要低头喝,余光瞥见孟硕正愣愣地望着自己。
她顿了一下,将手中的茶盏递给他:“阿硕……”
她轻声开口,“你不是说,巫女若是沾情动欲,必遭体内的蛊毒反噬……可为何雨柔安然无恙?何况,她亲口说过,我体内的剧毒里,掺了她的心头血……若她已解了蛊毒,这心头血的毒性,为何还会如此猛烈?”
孟硕接过那盏茶,低头看着茶汤上浮起的细碎光影,手上微微颤抖着。
他一直不敢相信的真相,终是要面对了:“你说的雨柔……就是真正的丹姑,是吗?”
姚清婼轻轻点头:“是。”
孟硕低低叹了一声,抬眼凝视着姚清婼:“你中的毒,是荫毒。那种毒物只会长在琅岚深山的阴湿寒泥中。而……”
他生硬地叫出那个名字,“雨柔……用心头血和咒语的作用,是确保此毒定时发作……她再以心头血和咒语制作延缓毒物发作之药。只要你一直找不到真正的解药,无论是否每三日吃到那药,都免不了毒入五脏六腑……
之所以你饮我之血能暂缓疼痛,只因我琅岚一族,自幼便以百毒熬作浴汤,每三日浸身一炷香的时间,经年累月,便可百毒不侵……”
说完,他静默了片刻,终是摇了摇头,“想不到……她变成了现在这样……”
姚清婼听着,只觉得胸口发闷:“不如……传话给你在潇州的手下,去将她救出来?她自己也中毒了……”
“雨柔她……应该带了解药的……”
孟硕垂下眼,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问出声,“她一直没回琅岚,是不是已经喜欢上了那个王爷……”
姚清婼低下头,没有回答。
又是长时间的安静,孟硕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姑娘你……呃……敢问姑娘……芳名?”
姚清婼抬眸一笑:“乔念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