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在这当口,姚清婼体内的毒也跟着发作了。
她算了算日子,刚好又是一个第三日,可她逃了出来,自然吃不到雨柔配置的药。
蚀骨的疼痛漫遍全身,她在床榻上翻腾着,额头沁满冷汗,死死咬着被角。
她在心里将骆瑄和雨柔骂了千百遍,可骂得再多,也抵不过那一波接一波的剧痛。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很难熬,她甚至快要失去活着的希望,那种痛楚,生不如死。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外轻轻叩了三下,孟硕清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丹姑……你醒了吗?我给你准备了早膳,出来用一些。”
里面没有回答,只有一阵压抑的痛吟和窸窣的响动。
孟硕神情一凝,试探着推了推门,没推开。
他又问了一句:“丹姑,你怎么了?我进来了……”
还是没回话。
孟硕眉头猛地皱紧,抬脚将门踢开,大步走了进去。
看到床上裹在被子里翻腾的身影,他快步上前,伸出双手,不知该碰哪里,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丹姑……你到底怎么了?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他忽然想到什么,向外扬声道,“……来人,快去请郎中……”
姚清婼忍着剧痛,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挡住……日光……”
孟硕眉头一凝,立刻明白了什么,朝门外扬声:“慢……不必了……”
他迅速将纱幔全部拉下,挡住窗纸上漏进来的日光,房间一下子暗下来。
他走回床榻旁,轻轻拉下锦被,露出姚清婼那张惨白的脸,发丝凌乱地贴在额上,嘴唇毫无血色。
他急切地问:“你是不是中了荫毒?”
姚清婼环抱着肩膀,已经顾不上许多,死马当活马医吧:“可能是……就是你们琅岚出来的毒……”
孟硕一边拿出腰间的匕首,一边碎碎念:“什么叫我们琅岚……那是咱们琅岚……只是你的毒需要回琅岚才能彻底解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比划了一下,“你现在的疼痛,只有饮下我的鲜血,才能缓解……”
说着,他将匕首划向左手食指,血珠涌出来,他递到姚清婼面前,“快……饮下去就不疼了……”
姚清婼皱紧眉头,看着那根滴着血的手指,脸上一阵嫌弃:“一定……要这样吗?”
她虚弱地问,“有没有……更体面的方式?”
孟硕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没有。要么等毒入肺腑,要么饮血。”
姚清婼闭了闭眼,咽下了最后一点挣扎。
她缓缓挪过去,一咬牙,含住了他的手指。
几口温热的血入喉,身体的疼痛果然渐渐消退了一些。
她本想松口,孟硕又道:“还不够……继续吸。”
姚清婼闭紧双眼,在心里哀叹一声,继续,她能怎么办?!
又猛吸了几口,满口都是血腥味,但她确实不疼了,人也清醒了许多。
她松开嘴,靠在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舔了舔嘴角的血迹,心里暗暗苦笑:
自己如今见不得日光,又要靠吸血续命,再过不久,怕不是真要成为话本里那种鬼怪了吧。
孟硕收回手,从桌案上拿起一块干净的丝帕,利索地把食指裹了一圈,抬眼瞅着姚清婼,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丹姑,你还是尽快随我回琅岚吧……只有回到那里,才能彻底解了你体内的剧毒。”
姚清婼慢慢闭上了双眼,想了许久。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纱幔轻轻晃了一下,她终是轻喘着开口:“好……我跟你走。”
孟硕的眼睛猛地一亮,还有些不敢相信:“当真?”
姚清婼苍白的脸上扬起一个浅浅的笑意:“当真!”
孟硕在房间内雀跃地来回走了两步,双手不住地摩挲着,忽然顿住脚步,又转过身来:“我去给你拿早膳过来……多少用些……”
说完,也不等她回应,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背影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
夜晚,天刚擦黑,孟硕便已将车马准备妥当。
虽然姚清婼一整日都在尽量多吃,可身体还是虚得很,走几步就累,连握着茶盏的手指都微微发颤。
孟硕特意让仆从雇了一辆上好的马车,车厢里铺了厚实的毯子,他还备了一件的狐裘、几个软垫、一只小巧的手炉,案几上放着一套茶具,连炭火都备好了,随时可以烧水沏茶。
姚清婼靠在软垫里,裹着狐裘,看着那些被一样一样放进来的东西,忍不住地想,雨柔为何不倾心这位少主呢?!骆瑄究竟有什么好?!
马车一路往西南而去。
孟硕端坐马上,夜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嘴角扬起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就这样,他们几日来,都是昼伏夜出地赶路。
沿途那些散布在潇州的暗桩曾传递来消息,少主吩咐的事已经办妥,整个城中都在传皇后出逃、康王怒杀暗桩的事。
而那位康王,似乎被激怒了,正将怒火转向四处州郡,烽烟所过,尽数收入囊中。
姚清婼坐在马车内,脑中飞快地转着,她料定执渊的暗卫已经撤离,骆瑄又寻不到自己,才会如此气急败坏,这兄弟俩的斗争,看来是避无可避了。
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尽快先赶往琅岚,将身上的剧毒解掉,再从长计议。
夜风吹过,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车队的脚步慢了下来。
姚清婼竖起耳朵,听到来人在前方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语气很急,孟硕听完,也回了几句,声调都变了。
过了一会儿,孟硕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隔着车帘,沉声唤道:“丹姑。”
姚清婼掀起车帘,看到他站在月色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蓄了一层水光:“阿硕……怎么了?”
孟硕低垂着头,长长叹了口气:“几个月没回琅岚……琅岚和琅父他……出事了……”
姚清婼的心跟着沉了一下。
孟硕抬起眼看着她:“我们必须昼夜赶路。白日你就躲在马车里,实在要出去……等明日我为你准备一个幂篱。”
姚清婼点了点头:“无妨……你只管赶路就好……”
她又凑近了些,关切地看向孟硕,“阿硕……你没事吧?”
孟硕抿着嘴,压抑着满腔的苦涩,只无声地摇了摇头,转过身,朝马匹走去。
姚清婼看着他走回马前,翻身上马的动作比平时僵硬了几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软垫里,也跟着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