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瑄缓缓松开手,退后一步,心中暗叹:你这女人,真会煞风景。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到书案后,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舆图,在案上铺展开来,抬眸看向姚清婼:“我的娘娘……请吧。”
姚清婼走过去,目光落在舆图上。
骆瑄伸手指着西靳城以北十里处:“这里是西靳之北与潇州之间,我的十万铁骑便驻扎在此。”
他又点了点西靳城内的几处位置,“西靳城内,兵卫之内也安插了我方暗桩,不多,但各个身怀绝技,以一敌十。”
姚清婼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两下:“殿下的兵马,便只有这些?”
骆瑄眉头微挑,淡淡一笑:“不止,可我不敢将全部身家,尽数押在这场赌局之上。”
姚清婼抬眼看他:“是不敢拿出来赌,还是不想全部告知于我?”
骆瑄没有回避,坦然道:“都有。”
他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深沉,“我确是深爱着你,可这些家底也是我拿来爱你的本钱。没了这些,我将一败涂地,连你的边都挨不上。所以,请原谅我不能如实相告。”
姚清婼没有恼,反而点了点头:“我理解,这才是能与我并肩的同伴。”
骆瑄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眼中忽然亮起一道光:“真的吗?念遥,你一点都不生我的气?”
姚清婼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手指落在舆图上仝州的位置:“这里往南,都是是陛下麾下的兵马,分散于各个州郡之中。前来议和的兵部尚书尚不知晓西靳城已然易主,而这些军队的调度,皆需凭他手中的虎符。时不我待,殿下若不愿动用私兵,那就只能由我出面,去见兵部尚书。”
骆瑄微微皱眉:“你是说冷泽博?”
姚清婼点了点头。
骆瑄往圈椅里一坐:“冷尚书在来的路上忽然失去了踪迹,我也不知他现在何处。”
姚清婼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若是这样,仝州以南的兵马便都是死棋。西靳以西的蔚州,是前大晋老皇帝的封地,他本就兵微将寡,又岂肯轻易蹚这浑水?”
她抬眸,“所以,唯有你的兵马可用。”
骆瑄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本是来坐收渔利的,结果自己还要出兵出力,末了,名不正言不顺,还不能邀功……
他往椅背上一靠,抬眼看着姚清婼:“娘娘打算怎么做?”
姚清婼缓缓直起身来,眸光流转间,透出一股精明强势:“依照大岄国历,冬月二十五乃庆成节,届时须求神祭祖,更需祭司通灵降神,为大岄祈愿风调雨顺。东晟侯此人最是恪守祖制,那时,便是你我里应外合、夺下西靳的天赐良机……”
她俯身,指尖在舆图上点了几个关键位置,嘴巴一张一合,开始将自己的部署一一说明。
骆瑄注视着她,目光却渐渐涣散游离。
他什么都没听进去,只看见她低垂的眉眼,和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层淡淡的光。
他想起老夫人说他耽于女色而丧失理智,当时他不服气,如今想来,他竟已到了愿为她动用那十万铁骑的地步,那可是近几年费尽心机才积蓄而成的的大部分家底。
姚清婼说完,抬起头,见他正愣愣地盯着自己,不由微微蹙了一下眉头:“殿下认为,这样部署可妥当?”
骆瑄的思绪被猛地拽回来,眼神慌乱地扫了一眼舆图:“嗯……不是很了解,那个,娘娘,请您重新说一次……”
姚清婼瞪了他一眼:“骆瑄……你认真些!”
骆瑄看着她微恼的神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语调里带着几许戏谑:“我的娘娘,莫动气……不过说真的,你动气的模样,倒是更动人了……”
姚清婼抓起手边的舆图就要往他身上扔。
骆瑄一抬手稳稳接住,低头看着手里的舆图,又抬眼看了看她,宠溺一笑:“用我的兵马……还这么蛮横……”
他将舆图重新铺平,抬眸看着她,正了正神色:“我的娘娘,再说一遍……嗯……这次,我好好听着。”
他果然微微前倾了身子,认真地看着舆图,等她开口。
姚清婼垂眼,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说。
……
深夜,石室里油灯昏暗。
姚清婼和衣躺在石室的床榻上,身体累极了,可脑子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盯着头顶粗糙的石壁出神……
她好想念皇儿,明日他就百日了,她这个做母亲的,却一次又一次地离开他。
百日之庆,偏偏撞上大岄的庆成节。
是巧合,还是天意?
她不由得幽幽叹了一声……
骆瑄靠在书案后的圈椅上,也没有睡。
他听见那声叹息,偏过头,看向床榻上那道纤瘦的身影:“我的娘娘,夜已深了,怎么还不歇息?”
姚清婼静默良久,方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我想我的皇儿了。”
说完,她又叹息了一声。
骆瑄心中有些酸涩,却仍轻柔地宽慰她:“早些安歇吧,明日……还有要紧的事等着呢。”
姚清婼未再应声,只是闭上了双眼。
……
京城,皇宫熙和殿。
骆毅坐在书案后,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整整两日没有收到姚清婼的行踪,他面上不显,心绪却早已飘远。
淮安站在一侧,喘气都放得很轻。
忽然,殿外传来执渊求见的通传声,骆毅猛然回神,连忙将朱笔搁回笔架上,坐直了身子。
执渊大步走进殿中,跪拜在地:“陛下。”
骆毅看着他:“西靳如何?”
执渊垂首回禀:“冷尚书已经抵达西靳,传信回来……确如陛下所料,城内的靳诚侯满门被杀。不止如此,还有其他姚氏宗族,也尽数遇害。”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冷尚书将依陛下密旨,定于明日庆成节之夜,挥军破城。”
骆毅听完,微微颔首,沉声道:“攻城一事,依朕部署行事便可。”
他说完,皱了皱眉,“皇后何在?可有找到?”
执渊的头低了下去:“娘娘到了仝州后,便失去了消息。是微臣失职,罪该万死,定当竭尽全力寻回娘娘。”
骆毅没有责备,虽心急如焚,语调却依旧沉稳:“你亲自去一趟西靳,务必尽快寻回皇后,护她平安归来。”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喃喃道:“她往后的岁月,便只剩朕与皇儿了。”
执渊重重叩首:“是……微臣定当寻回娘娘。”
骆毅低低叹了一声,整个人向后陷进椅背,摆了摆手,浑身透着倦意。
执渊站起身,倒退几步,转身大步走出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