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清婼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低着头,心虚地轻声道:“臣妾想找陛下说的那支牡丹木簪……”
骆毅蹲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语气里满是无奈:“朕不是说了么,被你藏不见了……怎么翻到朕这里来了?”
姚清婼抬眼看他:“臣妾宫里都翻遍了……没找到……就想着看看陛下这里有没有……”
骆毅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一手托起她的下颌,一手替她擦去沾在脸颊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寻不着便罢了……朕改日再为你雕一支便是。”
他的指腹在她脸颊上流连片刻,正要撤手,姚清婼却忽然抬眼,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试探地问道:“臣妾午睡时,梦到一个穿着乞丐装的男子,那模样,竟像极了陛下。那……可是我们的从前?”
骆毅的眉头隐隐跳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道:“不是……不要胡思乱想。”
姚清婼观察着骆毅的神情:“那臣妾与陛下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的?”
骆毅将丝帕塞给姚清婼,声音沉了下来:“你只需知道,你我之间是青梅竹马,相知相爱,便已足够。往事已逝,便由它去吧……莫再追问了。”
“可是……”
姚清婼没有退缩,“臣妾梦中,有人唤臣妾‘婼儿’……臣妾到底是谁?”
“不要再说了。”
骆毅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急,他一把抓住姚清婼的手腕,将她从满地狼藉中提起来,带入怀中,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危险的光,
“你是乔念遥,给朕记住……再若提及以前的事,朕便罚你……”
姚清婼深深看进他的眼底,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恐惧的固执。
她猛地推他,声音发颤:“陛下究竟在隐瞒什么……”
骆毅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紧臂弯,把她整个人锁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嗓音低哑下来:
“遥儿,别想那些好不好?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你不是深爱着朕、深爱着我们的皇儿吗?往后余生,我们只管一心一意地过下去,可好?”
姚清婼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越不想让她知道,这里面越有问题。
那只喜鹊、她能与之对话的鸟鸣、梦中那些越来越清晰的画面,她一定活在一个谎言里。
骆毅望着怀中的人,低下头,吻了上去。
很用力,用近乎绝望的霸道,要把她所有的问题都堵回去。
他太怕了,怕她终会想起什么,怕他们之间这些美好的时光再不复存在。
他只能通过不断的索取,才能感觉到她的真实,感觉到她还在他身边,没有离开。
……
墨羽快马加鞭地疾奔在官道上,马蹄踏碎落叶,扬起一路烟尘。
他一身月白长衫,衣袂在风中翻卷,按这个速度,再有几日,他便可赶到京城。
忽然,密林中杀出二十几个女子,面纱遮面,白色劲装,束袖窄腰,手臂上绑着蝎刃,寒光凛凛,直向他刺来。
墨羽目光一凛,手上缰绳猛地一收,整个人立于马背,脚尖轻点鞍桥,向后飞退数丈。
那些女子扑上前来,招招致命,蝎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墨羽手无寸铁,只得一边后退一边以手中马鞭格挡,身形灵动,在数道寒光之间穿梭闪避,虽无还手之力,却也毫发无伤。
那些女子一时拿他无法,其中一个忽然转向,朝那匹枣红马挥刃刺去。
墨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马轰然倒地,心疼地咬了咬牙,却来不及相救。
双方僵持不下,那些女子交叉着攻势,只等他力气耗尽。
就在这时,官道远处走来一个男子。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头戴同色幞头,脚踩一双轻便布履,身后背着一个旧箱笼,像是走了很远的路,风尘仆仆的。
他看到前方混战的场面,脚步一顿,随即扬声大喝:“住手!”
那些女子愣了一下,攻势微微一滞,可随即又缠斗上去,没有停手的意思。
青衫男子见喊话无用,也不再多说,反手从背后的箱笼中抽出一根黑铁铸成的三节棍,铁链相连,手臂一震间,铮然有声。
他猛地冲进混战人群,三节棍在他手中如臂使指,一棍棍精准地打在那些刺客的身上,力道沉猛,精准狠辣。
刺客吃痛,连连后退,阵脚大乱。
领头的女子见势不对,一摆手:“撤!”
那些白影瞬间退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墨羽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袍,回身看向那位青衫男子。
他正不紧不慢地将三节棍收回箱笼,气定神闲。
墨羽上前拱手一拜,郑重道:“多谢兄台出手相救。”
那男子洒脱地一挥手,朗声笑道:“路见不平而已。”
他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枣红马,摇了摇头,“先生的马……”
墨羽轻叹一声,惋惜道:“这可是匹好马啊……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这匹枣红马是骆毅相赠的。
男子也不追问,只道:“人没事就好。”
他抬眼看着墨羽,语气随意,“敢问先生这是去往何处?”
墨羽拱手:“在下墨羽,有急事赶往京城。不知兄台尊姓大名,要往何处?”
男子微微一笑,抱拳还礼,自有一股坦荡气度:“在下祝昭明,恰巧也要赶往京城。”
墨羽眼睛一亮,拱手道:“祝兄若不嫌弃,你我二人正好同行。”
祝昭明闻言朗声一笑,眉眼舒展:“相逢便是有缘,何来嫌弃一说。”
墨羽又端详了他片刻,才郑重开口:“恕在下冒昧……祝兄印堂隐隐有紫气盘旋,在下若是没看错的话,数日之内便可走马上任。”
祝昭明眸光微动:“先生神人。实不相瞒……此番入京,正是为接任刑部侍郎一职。”
墨羽再次拱手:“失敬失敬……原来是侍郎大人。”
祝昭明摆了摆手,笑容谦和:“不敢,先生唤在下昭明就好。”
墨羽看了一眼他身后空荡荡的官道,有些不解:“只是……您的车马随从……”
祝昭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在下素喜清净,无需仆从车马伺候。寻常官员依仗车马显威,于在下而言反是累赘。”
他负手而立,衣摆被风吹起一角,“孤身独行,反倒能静心体察民情。”
墨羽由衷地点了点头,眼中多了些敬佩。
可目光落在远处那匹倒在血泊中的枣红马上时,又黯了下来,无奈叹了口气:“结伴而行固然是好……只是……缺了代步的脚力。”
祝昭明垂眸扫过对方脚上那双不染纤尘的布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轻便布履,唇角微微一扬,洒然一笑,向前走去: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墨羽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抬步跟了上去,两个身影并肩走在秋日的官道上,一白一青,衣袂轻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