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天气渐渐转凉,梧叶飘落,宫墙内外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秋意。
姚清婼近来哪儿都没去,并非不愿,而是不能,骆瑄几乎日日都宿在紫宸宫,连奏折都搬了过来,日夜看管得极严,她根本出不去。
骆桓来过几次,都在正殿被骆瑄拦了下来。
正殿内,二人面对面站着,殿门敞着,秋风穿堂而过,卷起袍角。
骆桓执意要见太后,骆瑄只淡淡一句:“太后要保胎,不便见外男。”
骆桓目光微冷:“你也是外男。”
骆瑄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即便也是,本王摄政,住在宫中便于商议政务。璟亲王,这皇宫,没你的份。”
骆桓盯着他,目光中怒火燃烧:“你若敢对太后如何,本王绝不饶你。”
骆瑄抬眸,嘴角带着些许讥诮:“你若是皇兄,确实可以这样说……可你不是。”
骆桓的指节猛地攥紧,一拳狠狠砸在骆瑄的脸上。
骆瑄被打得偏过头去,踉跄了半步,嘴角渗出一缕猩红。
骆瑄站稳身形,没有还手,骆桓的身上,有他忌惮的身影。
他抬手用指腹缓缓抹过嘴角的血迹,垂眼看着那抹红,笑了笑,整张脸浸着扭曲的病态:“牡丹花下死,本王此生,足矣。”
他抬眸直视骆桓,语带挑衅:“璟亲王不知以何身份在此拈酸吃醋,好没道理。”
骆桓冷冷盯了他半晌,转身前丢下一句:“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是道理。”
说完便大步迈出了殿门,背影带着压不住的戾气。
又过了几日,书音私宅的管事嬷嬷来求见,说是书音想念神仙姐姐了。
姚清婼本想去看看她,可慕容寻忽然求见骆瑄,说书音近来病情反复,情绪不稳,恐会冲撞了娘娘。
骆瑄便顺着他的话,直接驳了回去,依旧没让姚清婼出宫。
姚清婼坐在内殿中,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琴弦,零落的音符在空旷的殿中散开。
想起骆瑄对自己的软禁,心中无奈,却也只是一阵。
她天性心胸宽阔,早已把自己哄好了,无论这皇宫是哪个男人掌权,她都是那笼中鸟,除非,这个天下都是自己的。
她索性开始好好养胎,不再去想那些纷扰。
无事的时候便去看看堂弟姚俊逸,他长高了不少,跟着新请的几位师父读书习武,眉眼间渐渐有了少年的棱角。
她也会到鸿澜殿看着小皇帝在地上蹒跚学步,摇摇晃晃地朝她扑过来,她蹲下身接住他,教他咿咿呀呀地叫“母后”,小家伙咧着嘴笑,奶声奶气地跟着学。
骆瑄忙完政务,常常会过来与姚清婼一起逗弄小皇帝。
他待小皇帝极有耐心,抱着他举高高,或是趴在地上陪他爬来爬去,眉眼间满是温柔。
他虽曾一次次用小皇帝来威胁姚清婼,可对待这个孩子,倒像是自己的骨肉。
小皇帝在他怀里也不怕生,抓着他的衣襟咯咯直笑。
可骆瑄总喜欢逗着小皇帝叫自己“父皇”,姚清婼每每听到便会沉下脸,直说你是皇叔,不要僭越。
骆瑄便笑着改口,也不恼,只要她愿意慢慢接受自己,他不在称谓上与她过多计较。
两人偶尔会眼神相接,姚清婼总是飞快地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骆瑄便抱着小皇帝追过去,先亲一口小皇帝软乎乎的脸蛋,再顺势侧过脸去亲姚清婼的唇角。
姚清婼偏着头躲,低声道:“别这样……这么多宫人看着……”
骆瑄不以为意地扬了扬眉:“看就看,本王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本王的女人。”
这样的事做了几次,这样的话说了几次,姚清婼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她已经清楚,骆瑄就是要将她的名节一点一点毁掉,让所有人都认定她与摄政王早已越过了那条线,这便是他的目的。
……
八月初二,晋北侯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悬,满目皆是喜庆之色。
府门大开,宾客络绎不绝,马车在巷口排了长长一列。
鼓乐声、贺喜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将整座侯府笼在一片热闹的红光之中。
众人都知,骆瑄曾是陈锦瑟的夫君,不便前来;
太后有孕在身,也不便出面。
可姚清婼还是来了。
她挺着将近七个月大的孕腹,没有以太后的身份,而是扮作普通朝廷命妇的模样,混在一众前来贺喜的官眷夫人中。
她早在半个月前便开始着手准备,一套三品官员夫人的衣裙,配着相应的珠钗头面。
为了能出宫,这半月来她日日陪着骆瑄批折子、散步,软语温存,做足了温顺的姿态,骆瑄这才渐渐松了口,允她出宫散心。
此时,姚清婼一身青绿锦袍,发间簪着白玉钗,耳畔垂着米珠坠子,乍一看与寻常官眷并无二致,只是那隆起的孕腹与通身掩不住的贵气,仍让几个敏锐的夫人多看了她几眼。
她也不在意,带着月灵在侯府内到处闲逛,看廊下的红绸灯笼,看花圃里开得正盛的金桂,脚步悠然。
慕容寻一身正红锦袍,胸前系着大红花球,发冠高束,衬得整个人意气风发。
他正与管家一道在正厅接待宾客,笑语应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回廊,一个青绿色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桂花树下,他的心头随之一跳。
他目光微凝,对管家低声吩咐道:“不要失了礼数。”
话音未落,便转身快步朝那身影走去,袍角翻飞,穿过满院喧闹的红绸与笑声,脚步急切。
他疾步走到她身后,在那三步之遥的距离顿住,深深沉了一口气,抚了抚胸口,才稳着声音开口:“你来了?”
姚清婼听到他的声音,回眸看向他。
秋风拂过她鬓边碎发,那张微微圆润的脸映着朝阳,依旧让慕容寻的心跳乱了节奏。
他走上前一步,温声道:“清婼,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姚清婼看着他走近,那双眼中没有新郎该有的喜庆与欢悦,反而在望向她时涌动着某种压抑的深情。
她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月灵在旁边早已按捺不住,怎么各个都想往主子身边凑?
她猛地一步挡在姚清婼身前,语气硬邦邦的:“侯爷,娘娘就是出来散散心……”
慕容寻看向她:“我有几句话要与娘娘说……可否请姑娘回避一下?”
月灵没有理他,微微侧身,挡得更严了些。
慕容寻的目光便越过她,直直看向姚清婼,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郑重语气道:“娘娘……你我初见那日,你站在你父皇身后,扮做侍卫……你可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