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清婼垂下眼，思忖了片刻，轻轻拍了拍月灵的手臂。
月灵虽满脸不情愿，却还是退到了一旁，警惕地握着腰间短刃，目光仍紧紧盯着慕容寻。
慕容寻向前两步，声音放得轻柔：“公主当年扮做小侍卫，我跟在父皇身边，也是扮做了侍卫。你说，你我之间是不是心有灵犀？”
姚清婼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那是我？”
慕容寻目光里浮起追忆之色，唇角微扬：“你我的父皇欲入大殿详谈，你拦住了我，言明不得携兵刃入内，须卸甲方可。哪家侍卫一身的脂粉香气？你掐着腰扬起下巴的样子，让我注意到了你。”
姚清婼只觉得有些可笑：“这就一面，你便一见钟情了？”
慕容寻低头笑了笑，转身走到桂花树下，折了一小枝桂花在鼻尖轻嗅，借此动作平复着心绪：“确是一见钟情，可真正令我爱上你，是因得见一名宫女走过，不慎跌倒，托盘里的吃食全洒在地上。那内侍主管和管事嬷嬷本欲打她板子，是你跑过去拦了下来，说那吃食不足挂齿，人命更为贵重。他们见到你，点着头，一声声的‘公主殿下’，你连忙去捂嬷嬷的嘴……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姚清婼恍然，却依旧目光平静：“这也不算什么。书音、锦瑟，都会这么做的。你只是最先遇到了我，而那不过是萍水相逢，做不得数的。”
慕容寻垂下眼帘，神色怅然：“若不是令尊舍不得你，婉拒了我国求亲之请，你我本该结为连理。”
姚清婼摇了摇头淡然道：“此乃天意，你我本无缘。慕容寻，希望你能珍惜眼前人，锦瑟她是个好姑娘！”
她轻轻一叹，“……不该是你的不要觊觎，这个国，和我这个人，都不属于你。”
慕容寻转动着指尖那支桂花，苦涩地笑了一下：“也许有一天，这些都会属于我。”
他说完，走到姚清婼身前，将那支桂花轻轻插入姚清婼发间，退后一步，深深端详了她一眼，眼中闪烁着执拗的光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过身，大步向前厅走去，红色锦袍很快便被热闹的宾客人群淹没。
月灵快步走回来，撇着嘴，伸手将那支桂花从姚清婼发间拔了出来，狠狠扔在地上，还不忘踩了一脚：“薄幸郎！”
姚清婼捂嘴偷笑，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庭院中来来往往的宾客，忽然目光顿住，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回廊拐角处，远远望着这边。
她微微一怔：“书音？！”
月灵“啊？！”了一声，连忙抻着脖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只见几个丫鬟端着果盘穿行而过，什么都没看到。
这时，申齐低着头，揉着鼻子，一脸尴尬地走了过来，在姚清婼面前微微垂首：“娘娘！”
月灵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哎？你怎么来了？！”
申齐摸了摸后颈，有些不自在地道：“摄政王说……不放心娘娘，叫属下来……看住……”
他猛地一顿，立马改了口，“……看护娘娘。”
姚清婼嗤笑一声，倒也没有赶他：“也好！”
话音刚落，贺芷玉一袭胭脂色襦裙便出现在回廊那头，发间簪着精巧的蝴蝶流苏钗，步态轻盈却一脸疑惑地走了过来，目光上下端详着，瞪大了眼：“石姑娘……？！”
她说着，绕着姚清婼转了大半圈，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上，难以置信地惊问，“你……嫁人了？那……在诗社那会儿……你都……”
申齐一步拦在姚清婼身前，板着脸道：“你做什么？”
贺芷玉仰起头，认出他来，毫不示弱地哼了一声：“怎么又是你！”
申齐也寸步不让：“这不关你事，离我们主子远点。”
贺芷玉叉起腰，梗着脖子：“什么？她也是你主子？你主子不是摄政王吗？”
申齐面无表情：“这不关你事。”
贺芷玉恼了，伸手去推他：“你让开……”
申齐不想跟她废话，不耐烦地一把抓住她的后衣领，轻轻一提，便将人拎得双脚离了地。
贺芷玉“哎呀呀”地扑腾着，朝着姚清婼直挥手：“你倒是让他放开我啊！”
姚清婼摇头笑了笑，朝申齐一摆手。
申齐这才松开手，贺芷玉落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一脸不服气，却还是凑到姚清婼面前，压着声音郑重道：“还好这侯府大婚来的都是朝廷大员与夫人，诗社那些姑娘没来。否则你这情况在京城传开，可怎么自处呀……”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歪着头追问，“对了，你夫君是谁呀？还有啊，那次我帮你留在戏班子里，难不成是……逃婚？”
她滔滔不绝地絮叨着，月灵实在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道：“哎……你这姑娘怎么回事？我家主子可不是有意瞒你的，她的身份，说了……怕吓死你。”
贺芷玉扬了扬下巴，反倒来了兴致：“不妨说来听听，吓我一下！我倒要听听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哼……我都生气了！亏我还帮了她好几次呢……”
姚清婼笑着接过话头：“那我也帮过你呀，算扯平了吧？！”
贺芷玉一愣：“什么？你帮过我？”
姚清婼点了点头，向前一步，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去岁，摄政王欲迎娶于你，你不愿，便托了锦瑟来说情。哀家想了个法子，摄政王这才作罢。你说，算不算是帮了你一个大忙？”
贺芷玉嘴巴越长越大，跟眼睛一样圆，整个人定在当场。
半晌，她才活动着僵住的下颌，磕磕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你……不会是……天菩萨啊……”
说着腿一软便要屈膝跪拜。
姚清婼连忙拉住她的手臂：“你要是当我好姐妹，就不必行此大礼。”
贺芷玉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起来：“当然……”
她低头揪着衣带，咬着唇，难得扭捏起来，“只是……我怕我不配。”
姚清婼笑了笑，轻拍她的肩头：“你可是左相之女，什么时候见你这么矜持过？”
贺芷玉这才绽开满脸笑意：“那……就是好姐妹！”
说着，又凑近了些，“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我的嘴严着呢。”
正说着，喜娘扭着腰走了过来，一边擦汗一边急道：“哎呦喂……贺大小姐！满院子找不到您，吉时可要到了！那对翡翠镯子呢？是不是在您这儿呢？”
贺芷玉连连点头，忙从衣襟里掏出那对镯子：“哦哦，在的在的。”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姚清婼甜甜一笑，随即横了申齐一眼，便提着裙角跟着喜娘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