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这茶终究还是喝上了。
骆桓特意备了一壶红枣枸杞茶,说是温补养气、有益孕身。
两人隔着一方书案相对而坐,骆桓亲手煮茶、提壶、斟茶,指节分明的手指在茶具间穿梭,赏心悦目。
姚清婼捧着茶盏,目光却时不时地往他手上瞟。
她低下头,假装吹着茶面上的热气,实则正在找机会观察他那双手的纹路。
可骆桓动作极快,从未给她细细打量的机会。
姚清婼端着茶盏,瘪了瘪嘴,忽然唤了一声:“阿毅。”
骆桓正端着茶壶往她盏中续水,手腕稳稳的,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娘娘……臣名唤骆桓……”
说完,他放下茶壶,面色如常,眉眼未动,只有他自己知道,听到姚清婼唤阿毅的那一瞬间,心口是如何的抽痛。
姚清婼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毫无反应,便也泄了气,收了目光。
看来,是试探不出来了。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红枣的甜和枸杞的微涩在舌尖化开,温温热热地落进胃里。
她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
此时,京城往西二十里的栾州,骆瑄坐在厢军营帐中,手中握着一根马鞭,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拍在掌心上。
帐内气氛压抑,跪满了人,个个满头大汗,浑身发抖,额头贴在地上。
“都指挥使,还有你,都虞候……”
骆瑄的语调懒洋洋的,却携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什么时候新晋的?谁同意的?本王怎么不知道?”
跪着的人不敢说话,他们曾是前大晋的旧部,官职是晋北侯穆荣向太后求来的,此事本就经不起细查,如今被骆瑄当面点破,更是吓得六神无主。
骆瑄显然对此心知肚明,冷冷一笑,缓声道:“让本王替你们说吧……你们是穆荣的人,对吧?”
那位指挥使硬着头皮答道:“不……我们虽曾为大晋之人,如今既已归顺,必当一心效忠大耀,绝无二心,请摄政王明察!”
骆瑄轻轻笑了一声:“效忠?”
他一招手,“来啊……”
洪鹏应声上前,将一摞厚厚的文书双手奉上,恭恭敬敬地放在案头。
骆瑄用鞭梢点了点那摞账目,语声沉缓:“这里,是你们上任以来的军饷账目。这才半个月,你们就贪墨了如此之多……还与本王说……效忠?!”
二人瞳孔骤缩,脸色刷地白了,连声辩解:“不……摄政王……末将冤枉……末将从未动过军饷啊!”
骆瑄垂眼扫过那摞文书:“证据确凿……”
话音刚落,一名守卫快步跑进帐中,来到骆瑄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骆瑄眉梢微微一动,眯了眯眼:“他来做什么……”
他靠向椅背,淡声道,“请祝大人进来吧。”
守卫躬身应了一声“是”,便转身快步出了营帐。
不多时,祝昭明掀起帐帘走了进来,见到骆瑄高坐在书案后,正沉沉地看向自己,只不慌不忙地走上前,躬身一礼:“臣参见摄政王殿下。”
骆瑄目光上下扫过他的装扮,弯了弯嘴角:“祝大人这是……去哪里会友啊?”
祝昭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来不及更换的衣衫,顺着他的话答了下去:“正是会友。途经此地,恰巧看到摄政王的仪仗,便特来拜见,此乃应有之礼。”
骆瑄盯着他看了一息,声音微凉:“没别的事吗?本王行事,素来不喜旁人干涉……”
祝昭明垂下眼帘,语气恭敬:“臣只是来拜见,旁的事,不参言。”
骆瑄点点头,冷声道:“那就好……来啊……赐座!”
侍卫搬来一张长条板凳,搁在帐侧。
祝昭明垂眼看了看那硬邦邦的板凳,嘴角微微牵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拱手道:“多谢殿下。”
骆瑄不再理会他,目光重新落回那跪在地上的两人身上,脸色沉了下去:“来人,按军纪,即刻处斩。”
几名侍卫应声上前,架起那二人。
两人奋力挣扎起来,脸色煞白,声嘶力竭地喊道:“摄政王!末将冤枉!末将绝无贪墨……定是有人陷害!摄政王明察……摄政王饶命……”
骆瑄置若罔闻,只抬手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皮都未抬一下。
帐外很快传来两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归于寂静。
祝昭明坐在长凳上,摆弄着手中的折扇,神态自若。
……
晋北侯府内,慕容寻牵着书音的手穿过回廊,来到东院。
书音看着干净宽敞的庭院,松开他的手便蹦蹦跳跳地到处看,一会儿摸摸廊下的花盆,一会儿仰头看着檐角的风铃,活泼得像一只刚出笼的雀儿。
慕容寻跟在她身后,目光却有些飘远。
他想起他们大婚那日,盖头下一脸娇羞的她,红烛映着眉眼,当时他也曾想过,就这样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也好。
陈锦瑟正在厢房里带着几个嬷嬷和丫鬟打理陈设,听到院中传来清脆的女子笑声,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了出来。
她站在石阶上,正看到书音一身浅碧色薄衫,裙摆轻盈,发间簪着一朵同色的绢花,整个人活泼明艳。
她笑着走下石阶,来到慕容寻身前,微微欠身:“侯爷。”
慕容寻的目光仍追着书音的身影,没有移开,淡淡道:“你见过的,书音姑娘,她执意要来侯府看看……”
陈锦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书音,她正蹲在花圃边好奇地拨弄一片叶子,陈锦瑟叹息了一声:“书音姑娘……真的好可怜。”
慕容寻侧过头看她,目光微微一沉,却没有说什么。
这时,一名随从快步走到院门前,没有再上前,只停在门槛外,拱手道:“侯爷。”
慕容寻走了过去,随从凑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慕容寻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眉心紧蹙:“去备马。”
“是。”随从转身快步离去。
慕容寻走回陈锦瑟面前,语声轻柔:“我有紧急军务要去处理,你照顾好书音。”
陈锦瑟微微垂首:“侯爷放心。”
书音这时转过身,恰好看到慕容寻匆匆离去的身影,她站在原地,眼中的清澈浮现了一瞬,便又缓缓沉了下去。
她转过身,蹦跳着迈上石阶,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