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喜鹊扑棱着翅膀飞落在熙和殿的窗棂上,脚上挂着一卷极细的桑皮纸。
姚清婼放下朱笔,起身走到窗边,轻轻解下纸条,展开。
寥寥几句,是申齐传回来的信息。
她只扫了一遍,便将骆瑄的兵力部署和动向了然于心。
她走回书案后坐下,将纸条在烛火上烧尽,抬头望向殿外的天际,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意。
傍晚,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执渊大步走进来,墨色劲装上还沾着尘土,跪拜在殿中:“皇后娘娘……”
姚清婼从奏折中抬起眼眸:“可有找到?”
执渊的喉结滚了一下,摇了摇头:“整个山下都找了……不见陛下踪影。”
姚清婼手上朱笔猛地一颤,一滴朱砂落在奏折上,洇开一点猩红。
她缓缓将朱笔搁下,那一瞬间,胸口传来一阵阵钝痛,她缓了半晌,调整了一下呼吸:“骆瑄的大军马上到了,记住我说的话……”
她看向执渊,目光坚定,“禁军和龙骧卫全部隐藏起来,放他们进京城,包括进皇宫。等候我的命令。宫内禁军加派人手,只需守好鸿澜殿和舒文殿。”
她的指节扣了扣书案,“你明白吗?”
执渊垂首:“微臣明白。”
姚清婼疲惫地摆摆手:“下去吧。”
执渊悄然抬眼,看了姚清婼一瞬。
他想起当初皇上执意要强娶她回宫时的模样,那时他只觉皇上太过执拗,一个亡国公主,何必如此。
可如今看着姚清婼这两日憔悴至此,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他们到底是相爱的,只是中间隔着太多误会。
他心疼陛下,也心疼眼前这个皇后。
他暗暗叹息了一声,拱手道:“微臣告退。”
他站起身,退后几步,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亥时,熙和殿内亮如白昼。
秀儿和巧儿站在身后,满脸忧色,主子一整天只喝了一碗杏仁羹,旁的什么也没碰。
景喜拿过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姚清婼肩上,躬身道:“主子,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姚清婼手中那本奏折已经翻了好几遍,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她脑中一片空白,她知道,骆瑄已经兵临城下了,她不能歇,她必须坐在这里,等待决定命运的那一刻。
不到半个时辰,京城的四处城门便被骆瑄带来的兵马无声占领。
骆瑄一身寒铁札甲,头戴凤翅兜鍪,赤红盔缨在夜风中轻轻扬起。
他骑在黑色骏马上,身后跟着申齐与洪鹏,马蹄踏碎宵禁后的寂静,徐徐走进京城。
夜风迎面吹来,冷飕飕的,他却觉得胸口滚烫。
他不知姚清婼会以怎样的态度对他,是恨,是怕,是冷眼相对,还是比他想象中更糟。
他将兜鍪缓缓取下,随手递给身后的申齐。
申齐伸手接下,骆瑄偏过头,摆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本王这发髻,可乱了?”
申齐愣了一下。
骆瑄唇角一撇:“木讷。”
他又转向另一边的洪鹏,朝洪鹏扬了扬下颌:“发髻可凌乱?本王脸上可有污垢?”
洪鹏忍着笑,正色道:“回王爷,还好。”
骆瑄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喃喃自语:“这个时辰……应该看得不是很清楚,她应该不会嫌弃本王……”
申齐垂着头,目光落在马鬃上,心里默默地想:可真不会嫌弃,她恨不得杀了你。
……
月亮隐入乌云间,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噼啪作响。
皇宫大门被撞开时,沉重的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
侍卫们早已得了命令,不做拦截,只是拎着长戟四散奔逃,身影消失在雨幕和廊柱之间。
骆瑄的亲兵大步涌入,铁靴踏过水洼,甲胄在雨中泛着冷光。
骆瑄策马徐徐走入宫门,申齐策马在一侧为他撑着伞,雨顺着伞骨滑落成珠帘,排场做得十足。
铁蹄声声,亲兵很快便将整座皇宫占领。
内侍和宫女被赶得缩在一处,瑟瑟发抖。
殿前的广场上,骆瑄没有下马。
熙和殿的灯火在雨夜里格外醒目,他知道,她就在那。
他策马趋前,驻立于殿前的石阶之下,环顾着整座大殿,深吸一口气后,才翻身下马。
雨落在他的肩甲上,申齐连忙跟上,将伞举过他头顶。
殿门大敞着,烛光从门内映出来,门前石阶上一片暖黄。
他踏上层层石阶,一步一步,发出沉稳的声响。
石阶在眼前缓缓下降,他终于望见那端坐于书案之后的身影,正是他魂牵梦萦之人。
整座大殿只有她一人,此刻正低着头,认真地批阅着奏折,烛光映照之下,清丽静穆。
他的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将步履放沉、放慢。
姚清婼没有抬头。
她已经听到了皇宫内传来阵阵的脚步声、呵斥声、宫女内侍的尖叫声。
她知道他来了。
她沉着冷静地看着面前的奏折,手指压着纸页,一笔一划地落着朱批,听着那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沉稳中藏着忐忑和焦灼……
她听得出来!
烛火在风中跳动着,整座大殿的光线明明暗暗。
姚清婼看着奏折上的字,唇角微微扬起,骆瑄,你对我,终究是放不下。
而我,赌的就是你放不下的情!
亲兵手持长戟在骆瑄的身后列阵,将整座大殿团团围住。
姚清婼淡然地伸出手,将书案一侧那盏烛火缓缓往自己身前挪了挪。
烛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更为分明。
脚步声越来越近。
骆瑄迈过门槛,那双乌皮六缝高筒靴一下一下踩在大殿的地砖上,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姚清婼在脑中迅速推演了一遍自己的布局,应该没有纰漏。
她将朱笔稳稳放下,缓缓抬起了头。
骆瑄正好在看向她。
四目相对间,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又瘦了,脸颊比上次见时更清减了几分,可那双眼睛里,依旧镇定自若。
骆瑄踟蹰不前,姚清婼身上自带的那种威仪,让他隐隐生出一丝惧意,他甚至怕这是一出空城计。
二人隔着半座大殿的距离,似近却远,姚清婼则嫣然一笑,目光从容,像在等候一个重要的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