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说得随意,像是早就习惯了用这种语气来评价县城里最有名的人……
余德海没有再问,只是拎着那袋梨走回车上……
他关上车门,没有急着发动引擎,只是坐在车里看着那座他曾经长大的小城,那些低矮的建筑和空旷的街道,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幅褪色的风景画……
余德海从袋子里拿起一颗梨,简单擦了擦,咬了一口……
虽然郎城县如今的环境污染很严重,可这梨还是和小时候吃过的一样甜……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像是在用那种熟悉的甜味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然后放下那颗梨,按下一键启动,发动了汽车……
他并没有直接往白小泉家的方向开,而是沿着一条他很久没有驶过的路,拐向了县城的最西边……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把车停在一处公墓前……
那里正埋葬着他的父母……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那年余德海也只有八岁大,他的父母常年在外跑大货车,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能见上一面……
那一年,他们原本已经跑完了最后一趟货运,正开车赶回家过年,可令人没想到的是,却在距离郎城县只有五十多公里的山路上,被一辆满载的货车迎头撞上!
虽然对方司机喝了酒,可在那个还没有酒驾入刑的年代,即便验出了酒精,双方都已死亡,责任也只能对半划分……
这一切对于当时年幼的余德海来说来的太快太过突然,他还依稀记得那年的自己在雪地里玩耍,等着自己母亲的突然从身后出现将他搂入温暖的怀抱,等着父亲给他买来他最爱吃的梨,陪他一起放最美的烟花……
余德海站在墓碑前,把手里的梨轻轻放在碑沿上,然后跪了下来……
他低着头,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那些多年未曾说出口的话……
之所以一直没来看他们二老,是因为那些遗憾和思念太重了,重到他不敢去触碰……
而如他也已经是个成年人,也该试着勇敢面对这沉重的过去了……
他把那袋梨放在墓碑前,轻声说了一句:“爸,妈,对不起,儿子来看你们了。”
喊出这句话也让余德海终于有勇气哭了出来……
他跪在父母的墓碑前,没有出声,只是让眼泪沿着脸颊滑落,落在碑前的泥土里,像是那些积压了太多年的话,终于在那一刻有了一个可以流淌的出口……
然而流泪并无法令人释怀掉那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很多年前的郎城县还很小,等余德海上了初中,才无意中从当年负责事故调查的邻居老警察口中听到,那场事故可能并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
当时现场雪地里一些横七竖八,看似杂乱无章的痕迹,似乎是有人在刻意掩盖脚印!
只不过那个年代技术实在有限,很多案子找不到确凿证据,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老警察当时也只是和其他邻居随口一提,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篇多年的旧案,但那些话却在余德海心里扎下了根……
他后来辗转打听到,当年事发前,对方司机在车站旁的一家排挡被车队队长和几个手下拉着喝酒,然后当天晚上就被安排出车!
排挡老板多年后酒后吐真言:“那司机当时已经被灌得烂醉如泥,怎么可能自己开车到那么远的地方?”
可这些话已经晚了……
尸体早已火化,山路也已重修,当年的一切痕迹都已被时间全部抹平……
然而更让余德海痛苦的是,当年那个车队队长,其实正是白小泉的父亲!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面对白小泉……
虽然他知道白小泉和那场事故无关,但每次看到他那张脸,他就会想起那条山路、那辆失控的货车、那个寒冷的冬天,和他再也没有等到的父母……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只是变卖了父母留给他的房产,独自离开了郎城县,再也没有回来过……
此刻他跪在墓碑前,已经哭完了,那些积压太久的情绪终于在那句话和那袋梨之间找到了一个出口,缓缓地流走,不再堵在胸口……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看了一眼墓碑上那两个熟悉的名字,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他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车上,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深吸口气,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让那片墓碑前的宁静也跟随着他回到车里……
白小泉的住所同样也在郊区,只不过坐落在城南,而非城西,从墓地出发,导航显示也就二十多分钟的路程……
余德海原本以为过去的路会和郎城县其他地方一样坑坑洼洼,可没成想,一进入城南范围,路面就突然变得平整宽阔,就好像开进了一座新的城市,连路边的绿化也明显精细起来,像是有人在这片区域特意铺了一层与县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底色……
他继续往前开,忽然注意到前方岔路口出现了一个导航上没有显示的高速入口,入口处没有标识牌,没有收费站,只有一条平整得有些过分的柏油路,安静地延伸向远处……
余德海盯着那个入口看了几秒,随即明白过来——这是一条私人通道!
他轻轻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过去,白小泉果然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深根,成了一方的土皇帝……
继续沿着导航指引的主路往前开,又走了大约十分钟,道路两侧的绿化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湖面,湖水清澈,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像是把整个冬天的光线都收拢在了水面上……
沿着水上公路开了一阵,什么也看不见,正当余德海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撇了一眼导航……
然后再一抬眼,突然看到了一栋建筑——它就立在湖水中央,由这条笔直的水上公路连接着岸边,灰白色的石墙在冬日的光线中显得冷峻而安静,像是一座从欧洲中世纪搬迁来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