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德海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那句话的重量:“我的研究目前还停留在动物测试阶段,根本没法用在人身上。”
白小泉闻言,声音忽然沉了下来:“那就用在动物阶段的测试药剂。”
余德海皱了皱眉:“那不一样,动物和人体差别很大,我不能拿你太太和孩子冒险。”
白小泉却没有让步:“德海,你听我说,你就当帮我也好,怎么样也好,所有后果我自己承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余德海最终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你在哪,然后挂断电话,准备连夜驱车赶往医院……
不过在去找白小泉之前,余德海还得先去一趟实验室……
他打开冷藏保险柜,拿出那管被他封存已久的血清样本,握在手里看了几秒,像是在用目光称量它的分量……
他心里清楚,这东西绝对救不了一个才五个月大的胎儿,犹豫了一阵,还是把它放了回去,转而从保险柜更深的地方取出了另一管液体……
漆黑的,像是凝固的夜色一样……
他盯着那管液体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真的要把它带过去,然后他把它放进冷冻箱,合上盖子,没有再看第二眼……
三个小时后,余德海在医院门口见到了白小泉……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客套,白小泉带着他快步走进病房,此时他的妻子正躺在病床上,几乎全身都插满了设备……
显示屏上的波动不规律地跳动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那个小生命正在微弱的火光边缘挣扎……
余德海站在床边,从冷冻箱中取出那管黑色液体,缓缓抽入注射器中,在针尖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最后一次看向白小泉,像是在确认他确实没有改变主意……
白小泉看了一眼,几乎没有犹豫:“动手吧。”
余德海没有再问,将针头接入导管……
黑色的液体沿着透明软管缓缓流入白小泉太太的体内,像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脉络慢慢渗入那片尚未成形的水域……
下一秒,显示器上的数值真的开始发生变化……
由红转黄,再由黄转绿,像是那些复杂的线条正在重新排列组合,像是生命本身正在沿着另一种方式被重新接连上……
白小泉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脸上露出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冲出病房,一边跑一边叫喊医生,像是终于看到了那扇所有人一直以为关上的门正在重新打开……
可站在病床旁的余德海,目光落在那些已经稳定的数字上,没有动,没有笑,脸上也没有任何的如释重负……
他看着那根导管,看着那管已经空掉的注射器,目光落在那些绿色的线条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问自己一个问题……
这个被救活的孩子,真的还是白小泉的孩子吗?
正当余德海陷入自我怀疑之时,一群医护人员已经推门进来,围着白小泉的太太和那些转危为安的医学数值一通研究后,纷纷感叹这是一场生命的奇迹……
下一秒,白小泉也冲了回来,激动地握着余德海的双手,除了无以言表的感激之情外,还表示:“德海,今后只要是你的研究,我白小泉一定大力注资。”
这句话像是一束光,落在余德海刚刚回国、正苦于找不到资金支持的研究项目上……
那些原本想找个机会私下和白小泉谈一谈胎儿隐患的话,瞬间全都埋进了心底……
一转眼,三个月后……
自从有了白小泉的注资,原本停滞的纳米生物机器人研究项目也开始顺利推进……
但余德海心里清楚,眼下的顺利远远不够……
他依然记得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体内流淌着那管黑色液体,如果不能在孩子出生前找到抑制寄生物的方法,没有人能保证她降生后会是怎样的模样……
可时间不等人,哪怕余德海几乎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依然没能赶在孩子出生之前完成研究……
转眼间,又是两个月过去……
那天,他和往常一样埋头工作,手机一直处于静音状态,直到他准备休息片刻拿起手机时,才看到屏幕上的未接来电……
白小泉打了好几通,最后还发来一条消息:“德海,怎么又不接电话,还在做研究呢?哈哈,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老婆生了,母女平安,明天记得过来喝喜酒哟!”
余德海看着那行字,在灯光下停留了几秒,他没有回复,只是默默把手机放下,然后重新看向桌面上那些还没有合上的资料,他知道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夜里,余德海整夜没睡,只是坐在实验室里发着呆,直到窗外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把他从那条未闭合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抬头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他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早上八点半……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披上外套,还是抱着那一丝侥幸驱车赶往白小泉住所……
郎城县距离津江市也就两百多公里,路程不算远,但这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对余德海来说却像是如坐针毡,每一公里都在提醒他,他没能赶上的时间正在越拉越远……
很快余德海就到达了郎城县境内,那些低矮破旧的楼房和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里竟然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他停下车,在路边一个水果摊前停下,买了一斤梨,顺口向摊主打听起来:“大姐,郎城县这些年怎么还是老样子?”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利落地称着水果,语气里带着一种本地人对现状的习以为常:“还不是让那几个化工厂闹的,环境不好,没有出路,年轻人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走不了的了。”
余德海接过那袋梨,又问了一句:“化工厂?那白小泉呢?他不是挺有钱的?”
摊主听到这个名字,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哼声笑了起来:“白老板啊,他当然有钱,那几个化工厂不就是他开的。捐学校、捐医院,也算做了好事,不过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那些厂子给县城带来的坏处太多了,才拿出一点钱来买个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