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比落幕,外门演武场渐渐恢复了平日的空旷。几处摊子正一一收起,竹架上的符纸卷进粗布包袱,卖丹药的老杂役把瓶瓶罐罐逐个塞回木匣,动作不急不缓。几对长凳被两人抬着,磕磕绊绊地往场边挪,凳脚在地面上刮出细碎的响。管事的杂役提了长扫帚,一下一下地划拉着地面,把踩碎的枯叶、掉落的布条和不知谁丢下的半块干粮扫成一堆。擂台那几面木台上,还留着大片踩乱的脚印,深浅交错,边缘处蹭出几道发白的痕,像是方才那几场硬碰硬的较量还残在上头。人声却已稀下去了,先前还挤得层层叠叠的场边,如今只剩三三两两的弟子零星站着,低声议论着方才那几场战局,话头一句比一句短,隔着空旷的场地飘过来,也渐渐听不真切了。
赵无极混在散去的人群里,沿着山道,不紧不慢地往回走。他今日拿到了中等名次,是散场时到执事那里领的,几枚下品灵石递到手里,沉甸甸的,边角还带着些凉意,他随手掂了掂便收进袖中;一瓶疗伤丹用细麻绳系着,塞进怀里,贴着胸口,走路时轻轻磕碰一下。名次不算显眼,东西也不算丰厚,可他脸上的神色平平的,既不惋惜,也无得意。他今日正要回西坡药园,一路走,一路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那场随时可能降临的杀局,心里把几条要紧的线头慢慢理着,脚步却不显出半分迟疑来。
从演武场往西坡去,要走一段石阶山道。石阶凿得不算整齐,宽窄不一,年头久了,边角被踩得有些圆滑。两旁生着些杂树,枝叶伸得低,暮色漫上来,把树影都拉得长而淡了。再往前走几转,人迹便少了,只有虫声在草丛里一声接一声地响,隔一阵便停一停。越走越静,静到最后,竟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石阶上,清楚得很。
走到半途,一处偏僻的岔路口,他脚步微微一顿。
先入眼的是一角浅青的衣色,被暮光压得浅浅的,接着才看清那道身影的轮廓。岔路两侧皆无人迹,四下静得干净。一道浅青色的身影,正静静立在那里,似是在等他。
是柳清寒。
她今日也参加了小比,靠着符箓稳扎稳打,一路走到了靠前的位置。此刻她站得笔直,双手拢在身前,肩头落着一点暮色,看不出等了多久,只是脚下那片地面的草叶,被她站得服服帖帖,倒像是已站了一小会儿。她发间一支木簪,簪身素净,是寻常山木的料子;浅青布裙的布料也不华贵,洗得发软,布纹里透着一股子平和。神色依旧平静,目光却带着一丝探究,稳稳落在赵无极身上,那探究里带着什么,她并未说破,只看得很专注。
赵无极在心底迅速转了个念头,暗暗掂量着该把话说得几分真、几分圆,面上却不动声色,缓步上前,抱拳一礼,手臂抬得不高不低,正是寻常同门见礼的分寸。他开口前停了那么一停,才道:“柳师姐,可是在寻我?”
柳清寒微微颔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赵师弟,今日小比,你为何主动认输?”
她问得直接,语气却不锋利,像是把话摆在明面上,由他自己来接。顿了顿,她语速稍稍放缓,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给他留些余地:“你明明赢了炼气五层的王虎,为何对上罗成,连打都不打,便直接认输?”
赵无极闻言,神色平淡,仿佛早已料到她会问这一问。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脚前那半尺地上,露出几分无奈又疲惫的神色,那疲惫一层压着一层,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装,连他自己也懒得去分。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意:“柳师姐有所不知。昨日与王虎一战,我虽侥幸赢了,可一身灵力,也损耗得七七八八了。今日对上罗成,灵力实在难以为继,再打下去,也不过是强撑,反倒不如识趣认输,还能保全些颜面。”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透着几分认命般的坦然,把主动认输的原因,归结为昨日一战的灵力透支,以及《青木长生功》恢复缓慢。这番话他说得顺口,顺口到连自己都险些信了,只是心底清楚,面前这位柳师姐,怕是骗不过去。
柳清寒闻言,目光却并没有移开。她看着赵无极,眼底的神色,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昨日看过赵无极对王虎那一战。那场比试,赵无极赢得干净利落,反手震碎法器、一拳重创对手,那份精准与从容,绝非一个寻常伪灵根杂役能有的。而今日对罗成,他却在试探数合之后,便主动认输,收手收得利落,没有半分力战到底的意思。这两场比在眼里,一进一退,分寸拿捏得太准,反倒露了底。
柳清寒心底,并不信他“灵力损耗过重”的说辞。她看得出,赵无极是主动放弃,是为了保存实力,不愿在一场小比上,耗费太多底牌。这样的人,心思深沉,每一步都算得极准,绝不像他口中说的那样“力不从心”。她心里把这一层反复权衡了片刻,终究没有往下深想,也没有要问到底的意思。
可她看破,却不点破。
她与赵无极之间,早已立下默契——互不泄露对方的特殊之处,各守分寸,不结同盟。她此刻问这一句,不过是出于几分关切与好奇,想知道这个深藏不露的杂役,为何会放弃这场关系重大的小比。既然他拿“灵力不济”作托辞,那她便顺着他的话,不再追问。
柳清寒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既如此,师弟保重身体要紧。伪灵根修行本就艰难,灵力恢复也慢,莫要强撑。”这话说得温和,却也是同门之间寻常不过的场面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一句的语气,便与方才不同了,说得慢,字字都落得实:“师弟那日在坊市两次提点,我一直记着。日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师弟尽管开口。”说到“一直记着”时,她眉目间那点平静微微动了一动,像是把这话在心里存了许久,今日才寻着机会说出口。
赵无极闻言,心头微动,那一下来得轻,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碰,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抱了抱拳,仍是那副客气的分寸:“柳师姐客气了。那不过是举手之劳,师姐不必放在心上。”
柳清寒没有再多说。她看了赵无极一眼,这一眼的时间比寻常略长,仿佛要将这个深藏不露的杂役,再看真切几分,才缓缓转身,朝内门的方向走去。
那道浅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