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开方才黑风谷弟子劫掠的乱石区域,赵无极继续沿着荒原边缘缓缓前行。他特意挑了一侧岩层隆起的方位走,既避开那片狼藉的碎石与尚未干透的血迹,也不至于离荒原深处太近,落得个腹背受敌的境地。
脚下暗红岩土粗糙硌脚,表层遍布细密裂纹,踩上去时不时会簌簌落下细碎的土屑,偶尔一脚踏空,便陷下去半寸,要费些力气才能拔出来。空气中血气始终不散,混杂着荒原独有的枯败草木腥气,吸入肺腑,连灵力运转都隐隐带着滞涩之感。秘境之中的灵机本就驳杂,越是靠近这片血色地带,杂气越重,一缕缕沉滞的灵气顺着口鼻钻入经脉,像细沙渗进了转动的机括,行至中途便生出滞涩。若是寻常修士长时间吸纳,很容易在经脉之中淤积杂气,日积月累,轻则灵力周转迟滞,重则埋下走火入魔的隐患,日后筑基冲关时一并爆发出来。好在赵无极身兼《青木长生功》与《玄黄锻身诀》,木属性功法善于调养调和,一缕杂气入体,便被那股绵绵生机的灵力裹住,慢慢疏导出去;锻身法门又以肉身根基为壁,稳固气血,护住经脉不被冲撞。两门功法一调一固,彼此印证,耐受能力远胜同阶。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放开了吞吐,只以绵长细密的呼吸缓缓引气,尽量不让驳杂灵机在体内积存成患。
他依旧维持着《敛息术》,气息压至近乎凡人水准,连心跳与步幅都收敛得几近一致。只是这门法门压得越深,对神魂的牵扯便越大,如同以手按石,力越沉,越耗精神。每走出数十丈,他才不动声色地歇一口气,催动《寻宝诀》,灵目微光在眼底一闪而逝,小范围扫视周遭。两门功法交替使用,讲究的正是这份节制——敛息时养神,寻宝时耗神,一收一放之间,宁可漏看几处灵材,也不把神魂逼到临界。这门灵目功法他已经打磨许久,知晓神魂承载的上限,一旦持续开启过了界限,反应便会变慢,眼底发胀不说,遇上突袭时连闪避的念头都迟上半拍,那才是真正致命的疏漏。
一路行来,入目大多只有枯褐矮草与嶙峋怪石,像样的灵材寥寥无几。血色荒原看着广袤,灵药却不是随处可见,大多藏在隐蔽之处,又常有妖兽或是修士蹲守,机缘之下,往往跟着杀机。赵无极不敢贪快,目光仔细扫过沿途山壁、石缝与低洼土坑,一边赶路,一边默默记下地形,把适合藏身、绕行的位置暗暗标记在心底。哪一处岩脊可以背身御敌,哪一片洼地视野开阔却无遮拦,他都一并在心里排了个次序。
转过一道倾斜的岩脊,前方出现一片错落堆叠的巨岩,岩石呈深赤之色,像是被鲜血长久浸润过,表面覆盖着一层洗不净的暗沉光泽。赵无极身形一顿,顺势贴在一块巨石侧面,放缓脚步,再次运转《寻宝诀》。
灵目穿透表层岩土与杂草,扫过一道道缝隙。下一刻,一抹淡淡的血色灵光,落入他的感知之中。
就在身前三尺开外,两块巨石挤压形成的狭窄石缝深处,一丛寸许高的小草静静扎根。草茎纤细,呈暗赤色,叶片之上,分布着一道道如同血丝般的细密纹路,灵气微弱却纯粹,正是血纹草。他凝神细辨,那灵光隐含一丝温润的生机,不是灵材将败的死气,叶片舒展,纹路清晰,显是成色上佳,正堪入药。
赵无极心头微喜,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血纹草,低阶灵药,是炼制止血丹、清淤丹最常用的主材之一。疗伤丹药在秘境之中价值无需多言,一旦交手受伤,一枚丹药便能决定生死。他先前在墨玄储物袋内得到丹方,正缺这类基础灵材,眼下遇上,自然不能轻易放过。再者,此草性温而敛,除了入丹,捣碎敷在伤口上也能暂缓失血,孤身行走荒原,多留一份保命的本钱,总归没有坏处。
但他没有立刻上前伸手采摘。
荒原之上,灵药旁多有凶险,这是他方才目睹黑风谷弟子夺宝之后,刻在心里的教训。有人会刻意在灵药附近布设符箓陷阱,守株待兔,等候见宝起意的后来者;也有妖兽以灵药灵气为食,蛰伏在暗处,静待猎物靠近。
赵无极凝神,灵目缓缓铺开,仔细检查石缝四周。
先看岩缝上方,岩石缝隙之内,没有残留符箓的灵力印记,也没有阵旗埋入泥土的痕迹,若有,那些细小的孔窍边缘通常会有一圈灵光被抽取后的枯白;再查石缝两侧的土层,岩土紧实,颜色均匀,没有人为翻动、掩埋陷阱的新土,若是动过手脚,新旧土层之间必有色差与松紧的断痕;最后把目光投向巨岩后方以及远处洼地,方圆二十丈之内,没有修士潜藏的灵力波动,也没有妖兽蛰伏的浑浊血气,倒是有一只小兽仓惶窜过草丛,动静自然,不似惊弓之鸟。
反复确认数遍,排除人为埋伏之后,他才缓步靠近。
石缝十分狭窄,仅能容下一只手探进去。赵无极取出腰间那柄妖兽脊骨打磨成的骨刃,动作放得极轻,小心拨开挡在血纹草外侧的枯草根须。他知晓这类灵药采摘讲究分寸,不能伤到根部根须,若是根须断裂,药性便会快速流失,药效大打折扣。骨刃贴着岩土表层,一点一点削去根侧的硬土,刀锋不敢深入,只挑着根须外侧的缝隙轻割,每断一根细根,便停一停,看看草株有无萎顿之象。
他另一只手稳稳托住草株,慢慢将这株血纹草完整取了出来。
入手微凉,叶片上血色纹路随着离开原生之地,微微黯淡了几分。赵无极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片宽大的干灵草叶,将血纹草仔细包裹,隔绝荒原里驳杂血气的侵蚀,再贴身收入储物袋内妥善放好。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久留。
他再次回头扫视一遍这片巨岩区域,确认自己采摘之时,没有踩踏出太过显眼的痕迹,又用碎石轻轻拂去地面上浅浅的脚印。荒原岩土颜色深红,脚印本就不算醒目,但小心无大错,一丝痕迹,都有可能被循着踪迹而来的追兵或是其他修士捕捉到。连那几根被拨开的枯草,他也随手拨回原样,衬在石缝口,粗看之下与旁处并无二致。
收好灵药,赵无极抬眼望向荒原深处。远方的地平线上,血色大地连绵起伏,隐约有妖兽嘶吼断断续续传来,仿佛永不停歇。
一株血纹草,算不上什么惊人机缘,可对孤身一人、缺医少药的他而言,是实打实的保命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