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的失踪,在青阳门外门,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说波澜,其实还嫌重了些——那是低语,是杂役们碰面时先往四下里看一眼,把嗓子压下去半截,才凑近了说话的那种动静。一个人听说了,传给下一个,话到嘴边先拐个弯,说完了又总要补一句“我可没往外说”。风是从静思小院那头起的,却顺着杂役房、灶间、井台一路淌下来,淌得整片外门都泛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意。
一名筑基执事,数日不现身。静思小院的门落了闩,门环上积了一层浮灰;院中几竿灵竹的影子一天天从东墙挪到西墙,地上落的竹叶没人扫,一层叠着一层,被风推着在石阶边打着旋儿。后山洞府那边更冷清,石阶上的落叶积了足有两层,厚厚的,连个脚印也寻不见,洞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来的只有沉沉的暗。
起初,众人只当墨玄是外出办事去了,没有放在心上。杂役们各有各的猜法,说得也随意:有人说是下山办差,有人说是访友去了,还有人说八成是被上头哪位管事的传去问话,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话头一起,便有人笑着摆手,说执事老爷的事,咱们操哪门子心。
可连着几日,既不见他回话,也不见他的传讯符回来。有人试着往静思小院递过一道传讯符,符去了,如石沉大海,半点儿回应也无;有人壮着胆子在院外唤了两声,院里静得能听见竹叶擦地的声响,却无人应。日子一长,那点随意就撑不住了。究竟是哪位管事先开的口,众说纷纭,只晓得有那么一日,一名管事皱着眉问了句“墨执事这几日怎的没影了”,一句话落下去,事情才倏地转向。
很快,消息在外门传开,惊动了管事一层。几个人聚在一处计较,谁去上头回话,谁去洞府那边查看,谁去翻一翻近日的出入名册,话都说得含糊,字句之间留着三分余地,眼神却勤得很,一个看一个,都从旁人脸上找底气。墨玄是筑基执事,手中握着外门一摊事务,又得着宗内某位长老的倚重,他无故失踪,绝不是什么小事。
青阳门开始暗查。明面上一切如常,晨钟暮鼓,该点的卯点卯,该派的活派活;暗里却多了人,有人抱着名册一页页翻,有人不经意地问起那几日谁见过墨执事、谁同他说过话。外门各处的空气就那么一寸寸绷了起来——说话变短了,寒暄省了,走路也快了,杂役们不敢再扎堆,三五个人凑在一处,不出几句便有人借口走开。那股紧绷的气息,谁都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谁都闻得见。
赵无极没有在药园多做停留。
他不慌。这并非他胆大,而是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步。自墨玄咽气那日起,他心里便存着一条线,一日一日掐着指头算:头几日众人不会在意,五六日上便要有人起疑,再往后,消息必传到管事一层,暗查随之而来。如今算下来,日子正对着,一分不差。
他清楚,墨玄的死,是他亲手造成的,绝不会就此了了。墨玄失踪,迟早会引爆宗门追查;而墨玄背后那位李长老,那名结丹修士,更会顺着这条线,一路追查下来。结丹修士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有数——那等人物一句话,便能调动外门大半的人手,翻名册、查行踪、问话问到底,根本不必亲自露面,底下自有一层一层的人抢着替他办。这样一张网撒下来,他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若还留在青阳门里,无异于坐等搜捕上门。
更不能留的是,搜捕一旦开始,杂役便是最容易被翻出来的那一层。他们无根无靠,无人保举,平日里连名字都记不全在册子上,出了事,头一个被拎出来问的便是他们。留在外门,便是把自己搁在最显眼的地方。
他必须尽快离开外门,寻一个能躲避这场风暴的出路。
而眼下,恰有一桩现成的机会——血色试炼。
赵无极在药园、坊市往来时,早就听说过这桩试炼。那是青阳门联合周边几家宗门,开启的一处上古秘境,每若干年一回,供炼气弟子入内争夺机缘。坊市里卖灵草的老者曾说,进去的人十个里未必出来三个;灶间有人接过话头,说里头灵草灵矿遍地,运气好的,一趟翻身;也有人只是摇头,说不问出身,谁都能报,可报了的,多半是拿命去赌。试炼在即,宗门正广招炼气弟子入内,不问出身,只求敢入秘境、能活着回来。
赵无极心底,有了计较。这桩机会的好处,他看得清楚:名正言顺地离开外门,不必寻什么借口;一旦入了秘境,人便散在各处,行踪也就断了线,再想寻着找,难如登天。宗门的目光都被试炼牵着走,谁还顾得上一个药园的杂役。
他辞了西坡药园的差事,只说自己想搏一搏试炼的机缘。回话是在收工前后,管事正低头记账,笔尖在册子上沙沙地走。他把话说了,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管事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即又落回账上,随口道了句“试炼凶险,你自己掂量”,说完便挥手叫他去,连头也没再抬。那点轻慢,是不必细想的——一个伪灵根杂役,去闯那等凶险的试炼,去了也是白去,乐得少一个人。管事并未多问,便准了他报名。
只是,赵无极没有空手去报名。他怀中,揣着一枚从墨玄储物袋里翻出的信物——一枚刻着执事印记的玉牌。那玉牌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圆润,正面深深浅浅刻着一道执事印记,指腹贴上去,凉得透手。墨玄身为执事,手中多少握着些名额、门路,这枚信物,便是他如今能借的最后的便利。
他拿着这枚信物,去了外门报名处。报名处设在偏殿廊下,队伍排了半条廊子,前头一张长桌,桌上摊着登记簿,旁边一方砚台,墨色微干。轮到他时,他不急不慢上前,先自报了名姓,而后才将玉牌放到桌上,动作自然得像递一件寻常物事。
报名处那名执事,先看人,再看牌。人是个瘦削的年轻杂役,衣衫半旧;牌上那道执事印记却是货真价实的。他问了年岁与灵根,又核对了名册,未再多问什么,便蘸了墨,在簿上登记了名姓,让他过了。
赵无极垂下眼帘,报上自己名姓时,声音平实,姿态恭谨,毫不起眼。他将气息压得极低,几乎压到与凡人无异,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寻常杂役才有的气机,让那名执事眼中,他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去试炼里碰运气的伪灵根杂役,既无来历,也无依仗。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报名处一角,有一道目光,正不动声色地,落在他的名姓上——那目光没去看他的脸,只在登记簿那一行字上多停了停,而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是李长老安插在外门的一枚眼线。此人在角落立着,混在往来的人堆里,并不显眼,将“赵无极”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又借着添墨的工夫,在袖中一枚薄札上随手记了一笔。他不敢当场多问——墨执事的事还悬着,多问一句,便要打草惊蛇,人一旦惊了,这条线也就断了。
墨玄失踪的消息,早已惊动了李长老。那名结丹修士,暗中吩咐麾下,留意外门弟子的动向,尤其是那个与墨玄有过牵扯的药园杂役。此刻,那枚眼线记下了赵无极报名血色试炼的名字,悄无声息地,将这条消息,传往了李长老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