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之中，墨玄的怒喝声与法术爆裂声，不断传出。那怒喝短促，一声起、一声断，像被谁掐住了尾；法术的爆响则是闷的，仿佛裹在厚厚的棉絮里砸下来，落进这片白茫茫的雾中，便被吞去大半，待传到赵无极耳里时，早已散了形，只余一团含糊的震。
他毕竟是筑基修士，虽被这片困阵与毒烟暂时缠住，却并未彻底乱了阵脚。惊怒归惊怒，他手上仍有章法：先以神识探方位，一触即收，再循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应将法术轰出去，轰过一处，便换一个方向，绝不在一处空耗。筑基的底子还在，一道一道法术的间隔匀得几乎一样长短，仿佛拿尺子量过。
只是这一道道法术轰向四周的代价，藏在那一片白雾里。每一轰落下，雾气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可转瞬便又合拢，连痕迹都不肯留；地面却被犁出一道道浅沟，碎石被震得乱飞，打在乱石上叮叮作响。他耗的，是自己的灵力。
赵无极隐在乱石之后，屏息凝神，没有贸然出手。他背贴着冰凉的石面，口鼻半掩在袖口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只在心里一下一下地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三下，便知雾中那人又要动手。他眼底《寻宝诀》的灵目之力悄然流转，在瞳底只泛着一线微亮，若不凑近了看，根本瞧不出来。
灵目穿透那层弥漫的白雾，将雾中墨玄的身影看得一清二楚。他看清的，不是那张脸——隔着一层雾，脸是糊的——看清的是墨玄灵力流动的厚薄，哪一处浑厚、哪一处已经开始发虚；看清的是他脚下步子的虚实，哪一步踏得实、哪一步只是虚点着挪；看清的是他肩背的起伏，一起一落之间，气息比先前粗了几分。
他要等的，是墨玄灵力出现紊乱的那一刻。他不看胜负，只看那一个“气口”。等待在他这里不是干熬，是一门手艺：眼睛盯住灵力流动的薄处，耳朵听着法术间隔的长短，心里记着毒烟进来之后那人呼吸的变化。急了不行，慢了也不行，得贴着那口气口走。
毒烟的滞涩药性，正在一点点地侵入墨玄的经脉，打乱他灵力流转的顺畅。这滞涩不是一下压上去的，是一层一层叠加起来的，像湿气渗进干土，起先只是表层发潮，久了便连底下的土都松了。墨玄每催动一次灵力，那毒烟便在他体内多滞留一分，每提一口气，便涩一分；每催动一回，便滞上半拍。让他的灵力循环，渐渐变得凝滞、涩滞。赵无极看得出，墨玄虽然灵力浑厚，那股浑厚像一条大水的干流，可那股滞涩之感，正随着他的每一次发力，一点点地积累、扩散，先是滞在经脉的岔口，再往深处爬。
赵无极没有急着出手。他借着乱石与沟壑的遮掩，悄无声息地移动着身形，始终与墨玄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他从这块乱石后贴着沟沿挪到那道沟壑边，脚落地前先探一探虚实，踩实了才压上重心；再从那道沟壑边绕回另一块石后，身影始终藏在石与雾的夹缝里。一会儿闪到这块乱石后，一会儿退到那道沟壑边，让迷雾中的墨玄，始终无法锁定他的方位。这距离拿捏得极准：够不着，他伤不到墨玄；追不上，墨玄也扑不到他。
他这是在消耗。
消耗墨玄的灵力，消耗他的耐心，消耗他因毒烟侵入而愈发紊乱的灵力循环。灵力被一道一道空轰磨掉，耐心被一次一次扑空磨掉，灵力循环则被毒烟的滞涩一点一点绞乱。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不急着收割猎物的性命，而是先一点一点地，拖垮猎物的体力与意志。不追，不叫，只看，只等——先拖垮，再收割。
迷雾之中，墨玄越发起怒。他几次感应到赵无极的位置，神识一扫，刚一触到那点气息，便又失了，想要凝聚灵力一击轰出，可每次灵力刚要催动到顶峰，那股毒烟的滞涩药性，便在他体内猛地震荡，让他的灵力循环出现短暂的断档，那一击便不得不中途卸力。这不是他灵力不够——他灵力浑厚得很——是那循环里有了“塞”，一到顶就卡，像水道里堵了泥。卸力的那一刻，他牙关咬得死紧，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闷气。几次三番，他非但没有击中赵无极，反倒因这断断续续的发力，将自己体内的灵力，耗去了不少。他开始喘，那气息里带着火性，一呼一吸都烫。
赵无极在乱石之间游走，始终不发一击。他走一步，停一停， 听 一听，再走一步，像一条隐藏在暗影里的毒蛇，游走、停驻、再游走，不咬则已，一咬就要咬在要害上，耐心地等待着猎物露出致命破绽的那一刻。
终于，墨玄因久攻不下、又屡遭毒烟侵扰，气息渐渐浮躁。那一口压了许久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他猛地一声暴喝，声浪撞得近处的雾都荡了一荡，催动全身灵力，尽数聚到指尖与掌心，凝聚成一记凌厉的青光法术——那道青光粗壮、迅疾、笔直，狠狠轰向迷雾中他感应到的赵无极的方位。
这一击，力道凶猛，裹着他筑基修士的浑厚灵力，若是击中，足以重创炼气修士。赵无极心里清楚，这一击他接不住。
可就在这一记法术轰出的瞬间——
赵无极的慧眼，捕捉到了那一丝稍纵即逝的破绽。
墨玄全力催动这一击时，体内的灵力，因毒烟的滞涩侵扰，出现了一瞬的断层。那灵力的流动，本是一条贯通的线，偏偏在这一处断了一线，像水到半途忽地空了。他周身那层护体灵光，在那一刻也随之黯淡了一瞬，由外向内薄下去，贴着肩胛与胸口偏左的交界处，露出一个短暂却致命的薄弱点。
机不可失。
赵无极没有半分犹豫。他借着那一瞬的破绽，脚下一蹬石面，矮身、直起，猛地从乱石后窜出，衣袍带起一阵短促的风。他绕开了那道青光法术的去路，从侧后撞进去，右手反握紧那柄藏了许久的妖兽脊骨短刺，左手拇指一挑，同时摸出一枚引火符，夹在指间。
他身形如电，贴近墨玄。那柄骨刃，裹着他《玄黄锻身诀》淬炼出的肉身之力——力从脚底起，过腰，贯到臂上——狠狠刺向墨玄护体灵光那处黯淡的薄弱点。骨刃触上灵光的一瞬，先是一滞，随即一透，刺破了那层薄下去的灵光。
骨刃刺破灵光的瞬间，赵无极左手引火符同时激发。先破，后爆，一团赤红的爆裂烈焰裹着劲力炸开，声如闷雷，狠狠轰在墨玄胸口。
墨玄闷哼一声，那声闷哼极短，身形猛地一晃，脚下踩碎了一块碎石，倒退半步。他没能料到——不是怕，是不敢信——这个被他压着打的炼气杂役，竟能在他全力一击的间隙，精准地抓住他灵力循环的破绽，近身偷袭。那一瞬，他甚至忘了催动灵力。那柄骨刃刺破了他的护体灵光，那道引火符的爆裂之力，更是狠狠轰在他胸口，让他气血翻涌，喉间一甜，一口逆血险些喷出，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嘴角却已渗出一线血丝。
墨玄猛地后退，神色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堂堂筑基修士，竟会被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逼到这般狼狈的境地。那毒烟在他体内纠缠，灵力运转愈发滞涩；那一击偷袭，更是伤及了他的经脉，让他的气息，一阵不稳。
而赵无极，一击得手，没有恋战。他心知再补一击，便要被反手拍死。他借着墨玄后退的间隙，身形一矮，顺着来路退回，一步钻进石缝，退路已在脚下，那片迷雾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消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