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号，礼拜一，早上六点四十，长途汽车站的头班车停在棚子底下，发动机突突地响。
钱经理的铺盖卷用麻绳捆成一个十字，搁在他脚边。皮夹克套在蓝棉袄外头，拉链坏了，别着一根别针。
昨天那辆小货车撂下的话，他没当玩笑听。那个写圆字的年轻人不会来了，他昨天交了街道证明，跟保卫科长走了。来的是别人。
小货车停在车站门口，车斗挡板上掉漆的那一块冲着候车室。戴眼镜从副座下来，后头跟着个开车的小伙子，两人径直走到钱经理跟前。
“钱经理，铺盖我们来。”戴眼镜弯腰去拎那个十字。
钱经理一脚踩住麻绳：“我自己扛。”
“南县城远，路上颠。”戴眼镜直起身，手也没缩回去，就那么悬着，“分装点那间仓库，总厂把钥匙给您了吧？城西那块版锁在里头。您管仓库就管仓库，往后别再往城西捎东西。”
钱经理把铺盖卷扛上肩，走到车门口，回头冲林默招手。
“那车是总厂的，”他压低声音，“总厂的车出门进门，门卫有本子，月底交档案科。十一月六号谁领出去的，你上总厂查。劳资科长正查我们办事处的账，他肯开条子。”
他上了一级台阶，又说：“那块版，他要动，得过我。”
车门关上，头班车出了站。戴眼镜站在棚子底下目送，转过身，冲林默点了点头，上车走了。
【任务：今日18:00前，取得能证明十一月六号那辆小货车是谁开的东西。奖励：2900点。失败：权重3.0→4.0，抹杀。】
总厂红砖楼二楼，劳资科长还戴着那副套袖，桌上摊着城西办事处的账本，算盘压着一角。
“出车登记是总厂的档，外人不看。”科长头也没抬，“档案科不是那回事。”
“科长查的是去年十一月起，车辆外借没有批条。”林默说，“十一月六号，城西办事处那辆小货车，就是借出去的一回。这一笔您总要落到账上。”
科长的笔停在账本上。
“你是纸厂的人？”
“不是。纸厂车队的老班长托我，替一个跟车的找人。”林默说，“那天车出了东门，往外环去，跟车的到今天没回来。车是谁开的，没人说得上。”
科长翻了两页账，指头点着一行：十一月，车辆外借，无批条，三笔。
“借给谁，哪天出哪天回，谁签的字，门卫本子上都记着。”林默说，“您调出来，是您查您的账。我站旁边听，不碰本子。”
科长从抽屉里撕下一张便条，写了两行，签上名，盖了科里的章。
“档案科在地下室。本子不出那间屋，你不许碰，让管理员念给你听。”
地下室的灯泡吊得很低，管理员是个中年女人，两根毛衣针插在线团上，便条看完，压在毛线底下。
“十一月的门卫登记，上礼拜就装箱了。”她用下巴指了指墙角，“江北要拉走，箱口贴了条，说是城西办事处并过去，车账一块儿交接。开箱得两家科长都签字。”
墙角码着三只纸箱，最上头那只封着一道白纸条，钢笔写着「江北接收」，没有章，底下一个圈。
“箱子还在总厂的地下室，”林默说，“江北还没签收，这就是总厂的档。条子上开箱的是劳资科长，查的是总厂自己的车出了门没批条。江北要不高兴，该找你们科长，不该找您。”
“这纸条连个章都没有，”她说，“谁贴的我都不知道。”
她自己动手，用针尖挑开了那道纸条，从箱底抽出一本蓝皮登记簿，翻到十一月，一行一行往下念：车号，几点出，几点回，出车人签字。
五号那一行，有。七号那一行，也有。
六号那一行，空着。车号底下，铅笔写了两个字：外借。
“空的。”管理员说，“那天这辆车没走我们的门。”
楼梯上有脚步声。戴眼镜下来了，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大衣上还沾着车站的煤灰。
“箱子是江北要接收的，谁开的？”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白纸条，没去捡。
“劳资科长的条子。”管理员把便条从毛线底下抽出来，摊给他看。
戴眼镜看了一眼便条，转向林默，伸手把登记簿翻到下一页。那页背面粘着一张窄条，他点了点：“看清楚。”
管理员念：“十一月五日至七日，外借城北结算服务部，三天，出入不经本门。”底下签字的地方，一个圈。
“车是正经借出去的，三天里走哪个门，跟总厂没关系，跟江北更没关系。”戴眼镜说，“借车的是结算服务部，那是个正经单位。你要找开车的，找借方去。”
“借车有借车单。”林默对管理员说，“存根该跟登记簿放一块儿。”
管理员从箱底又翻出一沓存根，找到十一月五号那张：借车单位，城北结算服务部；地址，城北后街十四号；借车人一栏，一个圈。
戴眼镜扣上公文包：“去吧。后街不远。”
他上楼走了。
回到二楼，林默把存根上的地址和借车人报给科长。科长听完，往椅背上一靠。
“借出去三天，出了门就是借方的事。”他说，“我这儿只管批条有没有。谁开的，你问借方，问不着别来问我。”
“存根上有电话。”林默说，“科长查外借，借方是谁、在不在，打一个电话就清楚。电话是您打的，问的是您的账。”
科长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摇把电话，摇了两圈，跟总机报了号。
响了四声，通了。那头一个男人的声音：“结算服务部。”
“总厂劳资科。去年十一月五号你们借了城西办事处一辆小货车，三天，借车人那一栏画了一个圈。我要问问是谁借的，谁开的。”
那头停了一下：“借车登记本在柜里。中午以前，叫人来看。”
科长挂了电话，对林默说：“听见了？中午以前。”
林默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二十。后街十四号离总厂两站地。他把存根上的地址抄在手心里，下了楼，上了公共汽车。
只要那本借车登记在柜里，十一月六号谁开的车，就有个名字。
后街十四号是个临街的门面，卷帘门拉到了底。门上贴着一张新纸，糨糊还没干透：本部暂停营业。
门边修鞋的老头抬起头。
“结算服务部？礼拜五就把牌子摘了。”他拿锥子指了指门楣上两个新鲜的钉眼，“刚才还有人在里头接电话，接完就锁门走了，一个戴手套的，抱了一纸箱东西，上了胡同口一辆车。”
林默站在卷帘门前。手心里的地址只剩一团蓝印子。
【剩余时限：8小时21分。权重3.0/4.0，刻度往4.0那头挪了一格。】
他耳朵里嗡了一声，后背的汗贴住了衬衣。借车单、登记簿、出车本、派车单，四个地方，四个圈。能落名字的地方，都让人先画好了。
林默在卷帘门前站着，想的却是二楼那本账。
科长的账本上写着，车辆外借，无批条，三笔。没批条，门卫本子上又是空行，科长是从哪儿知道车借出去了的？
总有一样东西，不走门卫，也不走批条，到月底照样回到总厂。
他转身又上了公共汽车。
“科长，十一月那三笔外借，您是怎么查出来的？”
科长正拨着算盘，手停了：“油钱。车没出门，油票倒用了，加油站月底拿票根来结账，财务对不上，报到我这儿。”
“十一月六号那辆车，出入不经本门，加的还是总厂的油。”林默说，“油票背面，加油的时候司机要签字，加油站凭签字跟总厂结。”
“结算单上只有车号和升数，不记司机。”
“结算单不记，票根记。”林默说，“票根在财务，一张一张钉在结算单后头。您那三笔要落账，总得有个签字的人。”
科长把算盘往边上一推，摇了电话，叫财务送十一月东门加油站的结算捆上来。
送上来的是个女会计，抱着一捆牛皮纸夹子，麻绳扎着。科长解开绳子，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第三张，抽出来，搁在桌子正中。
油票是巴掌大一张，正面盖着总厂的油料章，车号是江北那辆小货车。背面一行字：十一月六日，十五时二十分，城西东门加油站，汽油十五升。司机一栏，签着一个字。
那个字写得工整，偏瘦，一笔是一笔。
林默认得这手字。委托书正文里的「执」字，就是这么一笔一笔立着写的。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门框。戴眼镜站在那儿，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
“这张是江北的车账。”他走过来，伸手按在油票上，“办事处并过去，车账一块儿交接，我拿回去对。”
科长没动，拿笔杆把他的手指头拨开：“油钱是总厂出的。总厂出的钱，是总厂的账。”
“科长，”戴眼镜不急，“城西办事处礼拜五撤了，人归南县城，车归江北，这是总厂办公会定的。十一月的车账跟着车走，您拦着，回头是您跟总厂办公会解释。”
科长把那张油票翻过来，正面朝上，指着油料章：“十一月六号，盖的是总厂的章，付的是总厂的钱。那天你们江北还没并。办公会定的是往后，没定往前。”
“那您抄一份给江北。”
“原件归档，江北要看，打报告来调。”
戴眼镜看着林默：“你一个外人，拿着总厂的账，算哪一出？”
“我不拿账。”林默说，“我借这一张。借条我打，章科长盖，三天后原件回到这个夹子里。这三天它在哪儿，借条上写着，您随时来对。”
科长转向林默：“三天，打借条。”
女会计把那张油票夹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折了两折，递给林默。
信封里有了三样东西：钱经理的派车单存根，小满出车本末行的车号，这张油票。车号都是同一个。十一月六号，下午三点二十，这辆车在东门加了十五升油；然后出东门，往外环去。
小满坐在副驾。开车的那个人，在加油站停了车，下来签了一个字。
【任务完成。反派值+2900。余额。权重3.0/4.0。】
戴眼镜没走。他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林默把信封揣进内兜。
“不用比了。”他说，“我开的。”
科长手里的笔掉在账本上。
“他坐副驾，从东门出去，往外环走。到了外环，他下车，我开车回来。”戴眼镜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你证得了他下车以后去哪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