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七号,礼拜天,早上八点半,问话的那个人来了邵军铺子,没带记录的,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没坐,站在柜台跟前,从纸袋里抽出两张纸,摊在柜台上。
一张是鉴定人的材料,钢笔字,工整,偏瘦,今天早上七点送到区卫生值班室的。
另一张是一个「严」字,单独写在一张白纸当中,横平竖直,一笔不连,没有钩。
材料只有半页:邵军所持城西报备单,经办栏「严」字,系事后描摹。附描摹样张一件,系本人照报备单复印件所描,用时三分钟,与原件无异。另查,一月十七日,邵军曾描摹假原件一张,夹于其硬皮本残页内,此事邵军本人知情。描摹之字,不能作严某笔迹之样。
邵军看完,脸先红了,又白了。
“十七号那张,是描了。”邵军说,“那是林默让我描的,描假的去换真的。可报备单不是。报备单是十月份严主任自己在我这柜台上填的。”
“我信。”问话的说,“可他也说了,你描过。描过一回的人,拿出一张字来,说不是描的,区里怎么判?”
他把那张白纸上的「严」字推到报备单旁边。报备单从邵军棉袄里掏出来,摊开,两个「严」并排。
一样。看不出哪个是描的。
“报备单原件,区里要先收着。”问话的说,“我今天值班,这是我的事。收了,他这份材料,我也得收进卷里。”
邵军看着林默。林默点点头。邵军把报备单交了,问话的装进纸袋,写了一张收条给他。
【任务:今日18:00前,使区里认定邵军所持报备单经办栏「严」字非描摹。奖励:2900点。】
他的打算是:报备单是十月份填的,那天在铺子里,不止邵军一个人看见。人证不够,再加物证:报备单是城西报备所统一印的单子,严填完,邵军签字按手印,手印的红泥压在字上头还是字压在红泥上头,一看就知道先后。描摹的人照着复印件描,描不出红泥跟字的先后。
九点,他去找段姐。
段姐的店礼拜天开半天,她在柜台后头拿算盘对账。林默说了十月那天的事。段姐想了很久,想起来了:那天她来邵军铺子拿胶带,看见严主任站在柜台跟前,拿自己的钢笔填一张单子,邵军站在旁边。
“我看见他写,”段姐说,“写的什么,我没看。”
“看见他写,就够了。”林默说。
段姐把算盘推到一边,看了他一会儿。
“我去区里说,说的是我看见的。”段姐说,“我没看见的,我不说。你别教我。”
“不教。”
段姐点点头,回里屋换了件外套,把店门上的木牌翻过来,写着「午后开」。她锁门的时候锁了两遍,第一遍没锁上,钥匙在锁眼里转了半圈又退出来。她男人管了二十年仓库,最怕的就是被人说替谁作证。
十点,顾荣也说他那天在。顾荣是来还钳子的,进门看见严主任,扭头就走了,没看见写字,看见严主任手里拿着笔。
“我去不去?”顾荣问。
“你看见的是笔,”林默说,“段姐看见的是写。一个就够了,两个,人家说是凑的。”
顾荣就没去,站在铺子门口抽了一根烟,走了。
邵军一上午没开张,坐在柜台后头,两只手搁在玻璃板上,玻璃板底下压着那份复印件。他隔一会儿低头看一眼,看完了把手掌按上去。描过一回假原件的事,是他自己干的,干的时候没多想,现在全城西都要知道了。
十一点,林默带着段姐,去了区卫生值班室。
问话的听段姐说完,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段某称十月某日见严某于邵军铺内持笔填写单据,未见所写内容。
林默把自己的打算说了,红泥跟字,谁压着谁。
问话的没马上动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镜框是铁的,掉了一块漆,是区卫生查药品标签用的。他又把桌上的台灯拧亮,灯罩往下压了压。
“红泥压字,还是字压红泥,”他说,“我查过假药标签,这个我看得出。”
然后他把报备单从纸袋里拿出来,对着窗户,看手印。
邵军的手印按在经营户栏,红泥边缘压着经办栏「严」字最后一横的尾巴。
他又换到台灯底下,拿放大镜看了一遍。红泥的颗粒落在钢笔墨上,墨线在红泥底下,没有一处是墨浮在红泥上头的。
“红泥压着字。”问话的说,“先写字,后按手印。”
段姐松了口气。
林默等着。
问话的翻开记录本,写了两行:报备单红泥手印压于经办栏「严」字之上,墨在泥下,可证先书后按。写到这儿,他停了笔。
“鉴定人的意见在卷,”他说,“我记的跟他相左,按规矩,要送他一份,他有半天回话。他不回,我就照我记的报。”
他把这一页抄了一份,叫跑腿的小伙子送去。鉴定人在哪儿,跑腿的知道,林默不知道。
十一点二十,段姐回店里去了,说下午还得开门。林默坐在值班室门口的长椅上等。长椅对面墙上贴着一张区卫生的值班表,一个礼拜七天,七个名字,礼拜天这一格是问话的。林默把这七个名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问话的在屋里对着那张报备单,拿放大镜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红泥和墨的接缝处,还拿铅笔尖轻轻点了点,没点上去,悬着。他看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又低头看。林默隔着门,看见他把记录本上那两行字又描了一遍,描得更黑。
十一点五十,跑腿的回来了,手里一张纸,钢笔字,工整,偏瘦,两行:
报备单红泥手印压于「严」字之上,可证手印在后,不能证字在何时。原件「严」字若系事后描于手印之前之空白处,再按手印于其上,亦同。
问话的看完,把那张纸递给林默。
“段姐是你请来的。”问话的说,“看见写字,没看见写的什么。手印证的是先后,他连先后都替你说了。”
“段姐说的我记了,记的是真的。真的不够。”
十二点。
人证到「看见写字」为止,物证到「先写后按」为止。描摹的人说,描也可以先描后按。
林默拿起那张白纸,那个描出来的「严」。
照报备单复印件所描。报备单的复印件,是哪来的?
邵军那份复印件没出过门。能拿到复印件的地方,只有一处:十二月二十八号联合检查,报备所把报备户的单子都复印过一份留档。
报备所的复印机,林默见过。每张复印件中间偏右,都有一道竖着的黑线,一指宽,是玻璃板上的划痕。
他把那张描摹的「严」举起来,对着窗户。
「严」字底下那一撇,中间断了一下,断口一指宽。原件上那一撇是连着的。
描的人照着复印件描,复印件上那一撇,正好被那道黑线盖住了一截,他看不见,就空过去了。
问话的接过来,看了很久:“这只能证他的样张是照复印件描的,证不了原件不是描的。”
“原件不用证。”林默说,“报备单是复写的。”
问话的抬起头。
“报备所的单子,一式两联,中间夹复写纸。”林默说,“严主任在邵军这一联上写字,底下那一联同时印上。底联留在报备所,不出所。描的人能描邵军这一联,描不了报备所柜子里那一联。”
下午一点,城西报备所。
礼拜天,所里只开一间屋,值班的是严。
严坐在窗口后头,面前一本登记册,一个搪瓷缸。他抬头看见问话的,又看见后头的林默,目光在林默脸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区卫生调档。”问话的说,“十月份后街口报备户,邵军那一份,底联。”
“调档要条子。”
问话的把区卫生的介绍信递进去。严看了,站起来,从身后铁皮柜里抽出一个档案盒,打开,一份一份往下翻。
翻到十月那一沓,他停了。
他抽出一张淡黄色的薄纸,底联,蓝色的复写字,比原件浅一层,边上有点毛。经营户栏写着邵军,经办栏一个字。
严拿着这张底联,看了很久。
“这是谁经办的?”他问。
问话的看了他一眼,没答。
窗口外头,问话的没答,林默也没答。屋里只有铁皮柜门没关严,被风吹得一下一下磕着柜框。
严又看了一遍,把底联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又翻回去。他把底联放在窗口的台面上,推出来,推到问话的跟前。
“你们看吧。”他说,“看完了还我。”
问话的把邵军的原件从纸袋里拿出来。林默接过原件和底联,两只手捏着纸角,把底联垫在下头,原件压在上头,一点一点挪,挪到经营户栏的格线对上,按住,举到窗户跟前。
原件上的「严」,底联上的「严」,叠上去,每一横的起笔、每一竖的收笔,严丝合缝。连最后一横尾巴上那一点顿,都在一个地方。
“复写的,一笔下去,两张一起有。”林默说,“描的人描得出一张,描不出两张一样的顿。”
问话的凑过来,看了足有一分钟。
他把底联和原件分开,原件装回纸袋,底联还给窗口,在介绍信背面写了一行,让严签了调阅的字。严签了。
问话的当场在记录本上写:邵军所持报备单经办栏「严」字,与城西报备所存档底联复写字迹完全重合,系一次书写所成,非事后描摹。鉴定人所附描摹样张,系照报备所复印件所描,复印件划痕处笔画中断。
【任务完成。反派值+2900。余额。权重3.0/4.0。】
两点半,问话的走了。林默在报备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窗口后头,严还没有把那个档案盒放回柜子。他把那张底联又抽出来,放在登记册旁边,自己的搪瓷缸挪开了。
隔着窗玻璃,林默看见他把底联一份一份理回十月那一沓,理齐了,在台面上墩了两下,墩得整整齐齐,放回档案盒,盖上盒盖。
他起身,把档案盒推回铁皮柜最里头,关上柜门,上了锁。钥匙拔下来,他没挂回墙上的钉子,揣进了大衣内兜,跟那个装退回条的信封放在一处,拍了一下。
外头起风了,窗玻璃上落了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