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过后数日,二院依旧埋在盛夏暑病高峰之中。这天上午,急诊科打来急会诊电话。
肝硬化顽固性鼓胀老年男患,六十有四。腹水反复涨起,腹部膨隆如瓮,下肢重度凹陷水肿。西医利尿、补充白蛋白反复施治,效果越来越差。
患者腹胀难忍,吃不下饭,夜不能卧,家属不愿接受反复大量腹腔穿刺抽水,希望中医科介入协同治疗。
电话那头,值班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这位老人情况不大好,你们过来看看。沈惊澜说,我这就过去。他挂了电话,把手边几份没写完的病历收好,快步出了门。
急诊留观病房在住院部一楼,他穿过门诊大厅,一路疾走,没有耽搁。
走到留观区门口,他先站定,平了平气息,才推门进去。留观区里躺着几位病人,空调开得很低,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药味。
值班护士见他进来,迎上前,说,沈医生,3床,刚又量了一次腹围,比早上又涨了。沈惊澜点点头,没有停步,径直走到床前。他先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老人的呼吸,才俯下身去搭脉。
老人的呼吸浅而促,像是随时会断,可又一直没断。他搭了一会儿脉,又看了看老人的神色,心里已经把这病的底摸清了。他放下老人的手,在床边站了片刻,才开口把病情和治法讲给家属听。他讲得慢,一条一条,让家属能听懂,也能记住。他讲完,家属没有再多问,只说,大夫,我们听你的。
沈惊澜接到通知,立刻奔赴急诊留观病房。病人躺在床上,肚腹高高鼓起,皮肤薄而发亮,下肢一按一个深坑。
面色萎黄晦暗,气息微弱。他走近时,老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缓缓闭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老伴坐在床边,红着眼睛说,他这两天,水都喝不下去,人也是昏昏沉沉的。
沈惊澜俯下身,先看了看老人的面色,又托起他的手按脉。脉象沉细,涩而无力,像一根细线勉强悬着。他放下老人的手,又轻轻按了按他的腹,腹皮绷得发亮,一按就是一个坑。
老人疼得哼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他收回手,说,这腹水,怕是涨到顶了。他抬头看了值班护士一眼,问,这两天尿量怎么样?护士翻着记录本,说,不多,一天也就三四百毫升。他说,利尿剂还在用吗?护士说,在,就是效果不太好了。他说,知道了。他收回手,又看了看床头的记录单,才开口说病情。舌质紫暗,苔厚腻,脉象沉细涩弱。
沈惊澜俯身诊察,缓缓开口,说,鼓胀重症。肝脾肾三脏俱损,气滞、血瘀、水湿互结。正气已经大虚。
最大难点在于虚实纠缠。峻下逐水,会瞬间耗尽残存正气;一味纯补,水湿瘀血壅滞腹中,胀闷更甚。攻补之间分寸差之毫厘,便会祸不旋踵。他说得慢,一句一句,像是先把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才说出口。
傅景明在旁边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病历又翻了一遍,说,那我们就走稳路子,先固本,再缓缓图之。他说,这样的病人,急不得,也赌不得。他说完,看向沈惊澜,说,你拿主意,我配合。
沈惊澜没有推辞,说,那我把方案定下来,您帮我把把关。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处方笺上先写了扶正固本的头一味药。
傅景明也赶到病房一同研判病情,说,既往我们治过同类病患,尚且是尚可进食、正气尚有根基之人。此位老人正气耗损已经到了相当严重的地步,风险极高。他站在床边,又看了一遍老人的化验单,眉头一直没有松开。他说,白蛋白补进去,还是压不住,说明底子亏得太狠了。
沈惊澜说,底子亏,是因为肝脾肾三脏都虚,补进去的,留不住。他说,就好比一个漏水的坛子,光往里倒水没用,得先把坛子补好。他把这个比方说给家属听,家属虽然听不太懂医理,却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老人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们就把坛子补好,慢慢来。
和家属充分交代全部预后风险。家属清楚病情危重,愿意接受中西医协同保守调治。
老人儿子站在病房外,听完交代,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夫,你们看着办,只要老人少受罪。他说完,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沈惊澜没有多说安慰的话,只把方案一项一项讲给家属听,让他们心里有底。他说,我们不追求把腹水一次放干,那样老人撑不住。我们只求他舒服一点,能多吃一口饭,多睡一会儿。家属听了,连连点头,说,大夫,就按您说的办。拟定方案:扶正固本放在首位,小剂量缓缓化瘀行水,忌猛药强攻。汤药益肾健脾,佐以柔和活血利水。
针灸选取水分、气海、足三里、三阴交。毫针刺入,聚气四重内气缓缓导入,斡旋脏腑气机,温和疏导水湿,绝不追求强刺激。针入水分时,老人的呼吸轻了些,眉头微微松开一道缝。
处置完毕,留观半小时。护士把药煎好端来,沈惊澜用小勺喂了老人两口,老人咽下去,眉头松了松。他老伴在旁边看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说,好几天没见他喝下东西了。
沈惊澜没有回头,只轻轻说,能喝下,就是好事。他又喂了两口,把碗放下,替老人擦了擦嘴角。病人感觉腹中胀闷稍稍松解,终于可以浅浅平卧片刻。他老伴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问,老头子,好点没?老人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是这些天来第一次应声。
沈惊澜叮嘱值班医师严密监测尿量、腹围、精神状态。他说,这几个数字,比什么化验都直观,有什么变化随时叫我。
白天门诊依旧排满暑季各类病患。
下班之后,沈惊澜放心不下,再度折返急诊查看鼓胀老人。尿量略有增加,腹围没有继续迅猛增长,但依旧危机四伏。他在床前站了一会儿,又把值班医师叫来问了几句,才离开。
临走时,他多看了一眼床头的输液单,把上面的用药在心里记了一遍。他想着,西医这边已经把能用的招都用上了,剩下的,就得靠中药一点一点磨。磨,是最慢的路,也是最稳的路。他想着,这些年他治过的重症,没有哪一例是靠猛药赢下来的,都是靠着耐心,一天一天磨出来的。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是给自己提个醒。
回到回春阁,夜色已深。书房翻阅回春阁历代鼓胀相关旧医案。古册之中记录大量鼓胀成败得失,不少前人急于求成,妄用大剂逐水,病人短期腹水消减,随后正气溃败而亡。一页页病案,皆是血淋淋的教训。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住,看了很久,才又翻过去。
沈惊澜提笔,把今日重症鼓胀的脉象症候完整记录存档。他回到书房坐下,把今日的病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确认记录没有遗漏,才合上本子。
合上本子时,窗外已经泛起微光,他吹了灯,躺下歇了一会儿。
后院打坐,四重内气缓缓循环。心中思索:重症鼓胀所谓攻补兼施,不是攻药补药简单对半堆砌,而是以扶正为底盘,把消邪之药压到最小有效剂量,徐徐消磨。
这个念头,比白天的急会诊更让他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