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二院门诊楼。市级中医重点专科现场评审专家组如约抵达。一行六人，包含中医临床、西医循证医学、卫生管理多领域专家。
院长江慎、吕浩等院领导悉数到场陪同。傅景明带着科室众人站在门口，一一握手，把人引进楼里。沈惊澜跟在队伍里，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诊室的门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钥匙在兜里。专家组的人在走廊里边走边看，偶尔停下来问一两句，都由傅景明接话。
走到展板前，有位专家停住，指着灾后防疫那块看了一会儿，问，这是哪次灾害的？傅景明上前，把下乡防疫的时间、地点、做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专家听完，点了点头。他又补了一句，说，后来这篇还发了期刊，反响不错。
专家听了，又看了两眼那篇样刊，没有再多问。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傅景明跟在旁边，把其他展板一项一项介绍过去。走到病案汇编那块展板前，专家又停下来，翻了一页样张。
翻了几页，他点了点头，说，记录得挺细。他合上样张，又看了看旁边的展板标题，才继续往前走。身后跟着的专家们也各自散开，有的看展板，有的进诊室门口张望。
示教室里，茶歇已经备好，水杯和点心摆得齐整，等着答辩开始。专家组落座后，傅景明示意沈惊澜，答辩正式开场。
中医科诊室、示教室、病案库房全部提前整理完毕。展板依次陈列：疑难病案汇编、期刊论文、灾后防疫工作记录、科普宣传材料、中医适宜技术开展统计。每一块展板的字都重新擦过，摆在走廊里，迎着晨光。
专家组首先实地走访门诊，观摩日常诊疗实况。正好赶上沈惊澜坐诊。
一位肌衄血小板减少的女患者前来复诊，他从容望闻问切，辨证分析、风险告知条理清晰，聚气四重内气暗藏于手法之中，行针稳而柔和。
专家组几位专家站在诊室门外，静静旁观完整一次诊疗流程。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笔尖在纸上记录的沙沙声。
随后转入示教室，正式评审答辩。傅景明作为科室负责人做整体汇报，从科室建设、门诊业务、疑难病证治验、公共卫生科普、人才培养逐项展开，厚厚一摞卷宗摊满长桌。他讲得不快，每一页都翻给专家看，数据、时间、姓名，全都对得上。
汇报结束，质询环节开启。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一凝，几位专家低头翻着材料，片刻之后，第一位提问的人抬起了头。
西医背景的评审专家率先抛出尖锐问题，说，申报材料大量依靠个案回顾与主观症状改善，缺少大样本随机对照试验，如何区分疾病自发缓解与医疗干预效果？专科建设不能只依靠临床经验。他说话时看着傅景明，目光不带笑意。
傅景明从容应答，说，中医真实世界临床有自身实践体系。本次提交的每一则病案，都附有完整的多次随访记录、检验检查对照。我们不否认循证大样本研究的价值，也是科室未来想要推进的方向。但不能用单一的现代科研标尺，完全否定中医长期积累的临床实效。
他答完，没有停顿，也没有急着辩解，只把最后一句话说完，等着下一个问题。
质询一轮接一轮，从病案质控、人才梯队、学科科研，问到虫毒类特色治验。沈惊澜被点名起身作答。把化工生物复合中毒、民间偏方致肝损伤多例病案完整阐述，同时展示已经刊出的期刊文章、下乡洪灾防疫实践记录。
讲到科研短板时，他没有绕开，直接说，这是我们目前最欠缺的一块，科室已经在做随访数据库的搭建。如实讲明中医优势，也坦然坦陈现阶段科研层面的短板与未来规划，不夸大疗效，不回避局限。
吕浩坐在陪同席，时不时插话，反复强调中医科科研短板突出，言语之间暗含压低评价的意图。他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像一根反复拨弄的弦。
中医出身的老专家认真翻阅病案，点头肯定，说，大量真实疑难案例摆在眼前，临床实效看得见。
专科建设，临床疗效应当作为重要的评判维度，科研可以后续逐步补齐。他合上卷宗，又说，这些病案做得细致，不是应付出来的。他转头看了沈惊澜一眼，说，虫毒那几例，是你经手的吧。
沈惊澜点头，说，是。
老专家又问了几句具体的辨证，沈惊澜一一答了，说得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老专家听完，没有再问，只把那一页卷宗又翻回去，看了两眼。然后他把卷宗合上，放回桌上，没有再多说什么。
沈惊澜也没有追问，只站在桌边，等着下一个问题。质询继续进行，会议室里的气氛又紧了起来。下一个问题落在人才梯队上，傅景明接过话头，从容作答。他讲到科室这几年带教、进修的安排，条理分明，没有一句含糊。
会场观点碰撞，你来我往，气氛紧绷却不失克制。一整天评审流程结束。专家组收齐全部补充材料，不现场公布结果，告知将汇总全部材料之后，回到市卫健委内部集体合议，择期正式下发评审结果。
众人起身相送，走到楼梯口，傅景明又站住，回头看了看空下来的会议室。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走吧，还有明天的班要上。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傅景明忽然说，今天那几问，问得刁。
沈惊澜说，问得刁是好事，说明人家认真看了我们的材料。傅景明听了，琢磨了一下，说，你这么一说，倒也是这个理。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门诊楼下，太阳正好照在门口。傅景明眯着眼看了看天，说，天气不错。
送走专家组，傅景明长长吐出一口气，肩头紧绷许久的肌肉终于放松少许。他说，该展示的全部如实展示，剩下的只能等待合议结果。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既有松快，也还绷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沈惊澜说，材料交上去，就等结果了。傅景明嗯了一声，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走到中医科门口，傅景明又停住，说，不管结果如何，这次咱们把家底亮出去了。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
沈惊澜说，嗯，不管评上评不上，这一段算是走完了。他说完，把白大褂的扣子扣好，往诊室走去，后面还有病人等着。
科室众人身心俱疲，连日加班筹备，总算走完现场评审这一关。
下班回到回春阁。
晚饭过后，后院炼体完毕，盘膝打坐。
聚气四重浑厚圆融的内气周天流转。今日评审之上各种观点交锋，在心中反复复盘。他没有急着入睡，把白天的问答一句一句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医道发展，既要守住传统辨证内核，又要回应现代医学科研的时代要求，二者如何平衡，是横在当代中医面前一道长久的命题。这个问题，评审现场答了一遍，夜里躺在枕上，他又想了一遍。
沈松年站在廊下，看透孙儿心中所思，说，不可偏废其一。丢掉古传辨证，便是无根之木；拒绝时代的检验，便会固步自封。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实地上。
沈惊澜说，孙儿谨记。他没有再多说，在月色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