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权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院子里的鸟已经在叫了，叽叽喳喳的，跟夏天早上的风混在一块儿。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六点十二分。秦月昨晚发了条消息过来，说越南那边的手续走完了，哈桑的货正式被扣了，两个司机也在移交过程中交代了部分接应链条的信息。阿尔法集团在越南的前置接收点被连根拔起，哈桑本人那边据说在货被扣的当天就紧急注销了他名下那家贸易公司的法人资格，人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王权看完之后把手机搁回去，在床上多躺了一小会儿才起来。今天周末，不用去公司。他在院子里浇了一遍花和菜地，小青菜已经长出了第四片真叶，嫩绿嫩绿地铺了一小片。番茄苗也窜高了一截，被他昨天新插的竹竿扶着，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晃。
他蹲在菜地边上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一颗歪了的番茄苗扶正了。阳光从东边的楼缝里斜照过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暖融融的。
苏沐雪比平时晚了半小时起来。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下了楼，头发乱蓬蓬的，眼角还带着睡意。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王权正在灶台前调汤底，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亮亮的汤色，酸辣的香气扑了一脸。
"酸辣汤？"她揉了揉眼睛确认了一下，"你一大早就做这个？"
"昨晚你说想喝。"
苏沐雪靠在门框上愣了两秒。她昨天晚上下楼喝水的时候确实随口嘟囔了一句"这天闷得想喝点酸的"，但她自己说完就忘了，没想到他听见了。她没说什么，转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精神了不少，拉开椅子坐在餐桌前等着。
酸辣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王权往里面加了豆腐丝、木耳丝、蛋花和一小把香菜，勾了一层薄芡，汤色透亮又浓稠。苏沐雪端起来吹了几口喝了一勺，酸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她连喝了好几口才放下碗，抬头的时候鼻尖上挂着一小颗汗珠。
"好喝。"
"那以后想喝就说。"
苏沐雪低头又喝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王权没听清但看那个弯着的眼睛就知道不是什么坏话。
上午两人一起去了趟附近的菜市场。周末的菜市场比平时人多，苏沐雪挤在蔬菜摊前面挑了一把空心菜和两根丝瓜，王权站在她身后挡着人群往她这边挤的方向。她选好了转过身的时候差点撞进他怀里，两人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
"买好了。"她往后撤了半步，耳根红着一小片。
"那回家。"
回家的路上王权拎着菜走在前面半步，苏沐雪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夏天的阳光已经把地面晒得发烫了，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她快走两步追上去跟他并肩，肩膀偶尔蹭到他的胳膊，谁都没有让开。
下午秦月来了。她进门的时候顺手带了一箱山竹，说"朋友从泰国带回来的分你们一箱"。苏沐雪接过箱子的时候笑着说"每次来都带东西下次别带了"，秦月边换鞋边说"不带东西我不好意思蹭饭"。
秦月坐下来剥了颗山竹递给苏沐雪，又剥了一颗递给王权，然后自己剥了第三颗。她咬着白嫩的果肉含含糊糊地说："越南那边的事基本上收干净了。哈桑那家伙躲了，但他那个空壳贸易公司被当地工商查了，后面想再重新支摊子至少得半年。"
"半年够了。"王权把山竹核吐在纸巾上，"天穹项目的芯片重新流片周期两个月，加上后面几轮测试和联调，半年之后项目都推到收尾阶段了。"
秦月点了点头，又剥了一颗山竹："那你这边的任务算是基本完成了？"
王权的动作顿了一瞬。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颗刚剥出来的白嫩果肉，"完成任务"这个说法他从没认真想过。从那天凌晨收到"猎鹰已入巢"的加密短信开始，他的目标一直是保护苏沐雪和天穹项目直到外部威胁全部清除。现在哈桑的线断了，芯片的后门封了，内部的人清干净了——看起来确实到了该退场的时候了。
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颗山竹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今天早上苏沐雪喝酸辣汤时鼻尖上那颗汗珠，是她晚上加班到十点下楼时看见他还在客厅时的那个笑，是她蹲在菜地边上看番茄苗时阳光落在她头发上的样子。
"任务完不完的再说。"他把山竹吃了，果肉在嘴里化开一股清甜，"我先待着。"
秦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沐雪，弯了一下嘴角没再多问。苏沐雪在旁边低着头剥山竹，耳朵红了一整片，但她没抬头也没说话。
晚饭王权做了丝瓜炒蛋和空心菜，配一碗清汤。三个人围着桌子吃得很安静，窗外夏天的傍晚把整片天空染成从橘红渐变成深蓝的渐变画。秦月吃完临走的时候在玄关换鞋，小声对苏沐雪说了句"你这回是真的捡到宝了"，然后笑呵呵地出了门。
苏沐雪站在门口看着秦月的摩托车尾灯消失在拐角，转身回客厅的时候王权正在收拾碗筷。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只碗："别洗了，放着明天再说。你今天忙一天了。"
"不忙。"
"我说放着就放着。"她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来，然后把碗筷端进厨房搁进水槽里没洗，回来也在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电视里放着什么纪录片解说员的声音低沉平稳。
"王权。"苏沐雪开口，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没在看，"你有没有想过——哈桑那条线断了之后，你后面打算做什么？"
王权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她的侧脸被电视的光映得明暗不定，睫毛微微颤着。这个问题跟秦月问的那个问题本质一样，但他知道苏沐雪想要的答案跟秦月想要的不一样。
"种菜。"他说。
苏沐雪偏过头来看他："就种菜？"
"种菜。做饭。把院子那把秋千做出来。"他顿了一下，"你没事的时候坐坐。"
苏沐雪把靠枕抽出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枕边缘上看着他。电视的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两小片跳动的亮色，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纪录片里解说员念完了一段长长的旁白。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截，"如果你不在苏氏当保镖了，我怎么办？"
王权侧过身正对着她，两人的膝盖隔着靠枕碰在一起。他说："那我就不走。"
"合同总有到期那天。"
"那就续签。"
苏沐雪把脸埋进靠枕里笑出了声。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够了才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弯成了两枚月牙："行。到时候我让法务部给你拟一份终身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