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武馆的时候天快黑了。
皮卡拐进巷口,林渊远远看见铁门开着,赵铁柱站在门口,铁棍杵在地上。车一停,赵铁柱就迎上来,先看了一眼后座的周桐,又看了一眼林渊的右臂。他没多问,拉开车门,帮着把周桐扶下来。
周桐脚踩在青砖地上,脚底一软,差点跪下去。林渊扶住她胳膊,她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湿透的白头发贴在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露出整张脸。瘦,颧骨高,眼窝深,但眼睛亮得很,青绿色的瞳孔,在暮色里几乎像发着光。
院子里,陈念站在梧桐树底下。
她本来是蹲在田边跟小满看根须的,听见车声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就停住了。她看着周桐,周桐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谁都没往前迈。
周桐先动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步子很慢,但稳。走到陈念面前,站定了。她比陈念矮半个头,瘦得脱了相,但站得很直。
“你手上的纹。”周桐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在冰壁里的时候顺了一些,“青绿色的。跟我进去之前一样。”
陈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的青绿色锁纹在暗处安安静静的,但在周桐说到“青绿色”三个字的时候,跳了一下。很轻,但陈念感觉到了。
周桐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搁在两个人中间。她掌心的锁纹已经没了,只剩一道灰白色的旧印,纹路形状还在,颜色褪尽了。陈念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悬在周桐掌心上方。青绿色的光从纹路里透出来,照在周桐掌心的旧印上。旧印被青绿色的光照着,轮廓亮了一下,灰白色变成了淡青色,停了一拍,又暗回去了。
周桐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
“你爸在里头。”陈念开口,声音很平,“出来了。在练功房里。”
周桐点了一下头。她没往练功房走,先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苏清雪抱着林锁站在堂屋门口,孩子醒着,眼睛黑亮的,到处看。周桐看着那个襁褓,看了两秒,然后往练功房去了。
练功房里,陈默坐在水泥坑边的椅子上。他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但还是瘦。他看见周桐进来,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三四步远。
“二十年。”周桐开口,声音很轻,“你在门后面待了二十年。”
陈默点了一下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青灰色的锁纹在暗处安安静静的。“锁纹跟门焊在一起了,出不去。后来林渊把锁匠碎片带回来了,我才把门推开。”
周桐看着他,看了几秒。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练功房,站在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哗响,一片叶子落下来,飘到她肩上,停住了。她没去拂。
林渊从堂屋出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小满跟在他后面,右手空了,碎片揣回了兜里。花苞里的古铜色种子在兜里透出一点光,隔着布都能看见。
林渊走到院子中间,摊开手掌。掌心里那颗古铜色种子安安静静地躺着,七道纹路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光。他把种子搁在掌心,靠近右臂的锁纹。种子贴上去的瞬间,古铜色的光从纹路里涌出来,跟种子上的七道纹路咬合。种子在掌心里化开了,像冰化成水,渗进皮肤里,顺着锁纹的纹路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肩窝。
右臂的锁纹跳了一下,比之前有力,比之前沉。古铜色的光从袖子里透出来,在暗处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一截。然后光收了,缩回掌心,锁纹恢复成之前的形状,古铜色的,七个孔,每个孔都在跳,四十八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他把手攥了攥。整条右臂都比之前沉,但稳,不麻,有力气。
赵铁柱从铁门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磨得起了毛边,用一根橡皮筋箍着。他把本子递给林渊。
“孙茂林的东西。他隔壁邻居送来的,说老头死之前把这个本子搁在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给姓林的’。”
林渊翻开笔记本。纸页发黄了,边缘卷着,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迹洇开了。第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黑白的,边缘裁得很齐。照片上是四个人,站在一片碎石滩上,背后是灰蓝色的冰壁。
左边第一个,林建国,年轻,头发黑的,站得笔直,右手搭在旁边人肩膀上。第二个是个女的,短头发,眼睛很大,嘴角有一丝笑意,右手举在胸前,掌心朝外,青绿色的锁纹在黑白照片上看不出颜色,但形状很清楚。周桐。
右边第一个,陈默,年轻,瘦,但精神,手里攥着一块碎片,碎片上的孔在照片里是一个一个小白点。第二个是个男的,个子不高,圆脸,戴眼镜,笑得很憨,手里攥着一把铁钎。
孙茂林。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钢笔写的,笔画很细,但很清楚。四个人各写了一笔,凑成一句话。
“昆仑,第七层,等门开。”
林渊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正面。四个人站在冰壁前面,背后是灰蓝色的冰,头顶是天,脚底下是碎石。没有门,没有阵,没有暗金色的光。就是四个人,年轻的,笑着的,站在那儿。
他把照片夹回笔记本里,合上。赵铁柱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说话。
林建国从练功房出来,站在院子中间。他看见林渊手里的笔记本,走过来,伸手翻了一页。他的目光停在照片上,看了几秒。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林渊。
“孙茂林。”他开口,声音很平,“当年跟我一起去的四个人。他负责守外围,没进冰壁。后来我让他先回来了。他一直在江城等着,等我们出来。”
他抬头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空荡荡的右边袖子被晚风吹了一下。
“他等到了。”林渊把笔记本收好,揣进兜里。
周桐站在堂屋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几个人。林建国,陈默,陈念,小满,阿木,赵铁柱,还有抱着林锁的苏清雪。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渊的右臂上。古铜色的光从袖子里透出来,在暮色里很淡,但确实在亮。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锁匠碎片归位了。第八个锁眼生了。七扇门焊死了。剩下的就是第三层底下那个阵眼。阵眼里有个锁匠的印记,是林远山当年封进去的。那个印记在转,自己转的。阵眼转满一圈,锁匠碎片就会重新成型。碎片成型的时候,会碎掉。”
她顿了一下。
“碎掉之前,得有人把阵眼里的印记取出来。取出来了,锁匠碎片就不用碎。”
林渊看着她。
“谁取?”
周桐看着他,青绿色的瞳孔在暮色里很亮。
“你手上那道锁纹。完整的第八块门核。能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