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把相册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这本旧相册是陈默从江城老邮电所孙茂林的遗物里翻出来的，封皮磨得发白，内页有些脱胶，照片插在透明塑料袋里，有几张已经滑出来了。她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五张的时候停住了。
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在冰壁前面。左边是周桐，年轻，短头发，右手举着，掌心的青绿色锁纹在黑白照片里显不出来，但形状很清楚。右边站着一个更老的女人，头发全白，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脸比周桐瘦，颧骨更高，眼窝更深。右手也举着，掌心朝外，锁纹的颜色在照片里看不出，但纹路形状跟周桐的不一样，更密，更老，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图案，像锁匠印记的雏形。
照片背面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钢笔写的：“周桐与师父林惠。昆仑，冰碛垄。第七次下冰壁前。”第二行是铅笔写的，颜色很淡，字迹也不同，像另一个人后来加上去的：“第八层底下的锁匠，不是林惠。是林惠的师父。那个师父，姓林，是林远山的师父。”
陈念把照片递给周桐。周桐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两下，没说话，把照片翻过来看了背面的字，然后递给林渊。
“我记错了。”周桐的声音很平，“我以为第八层底下是我妈。但孙茂林留的这行字应该是对的。我妈当年下到第八层的时候跟我说过，底下有人在等她。她没说等的人是谁。如果等的人是她师父，那第八层的锁匠就不是她。”
“林远山的师父，”林渊把照片还给陈念，“比林远山还老一辈。被封在冰壁底下多少年了？”
周桐摇头。“不知道。我妈从来没提过她师父的事。我只知道她姓林，是林远山那一支的上一辈。林远山当年封林守一的时候，跟他师父闹翻了。师父不同意封门，说门不能封，封了迟早要出大事。林远山没听，封了。师父就进了昆仑，再没出来。”
她顿了一下，看着林渊右臂上透出来的古铜色光。
“如果第八层的锁匠是她，那她手上的锁纹比你妈的更老，更深。第八层的冰面底下那个锁匠图案，转到第七圈的时候浮出来，第八层打开，她出来。但她出来的时候冰壁会塌，从第八层往上塌到地面。整个冰碛垄会沉下去，露出第九层。”
林渊把石头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搁在石桌上。钥匙上的“渊”字在暗处泛着古铜色的光，跟右臂的锁匠图案一个色。他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右臂，把钥匙收回去。
“现在去。”他背上布袋，往铁门口走。
沈青鸾拎着旅行袋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小满站起来，跑到林渊面前，右手攥着锁形叶子，左手从兜里掏出那块青绿色的碎片，递过来。
“给爸。第八层，用。”
林渊接过来，揣进贴胸的口袋，跟石头钥匙搁在一起。他低头看了小满一眼，伸手揉了揉她头顶，动作很笨，但稳。小满缺着门牙笑了一下，退回去坐在台阶上，右手把叶子攥得紧紧的。
上了皮卡，沈青鸾坐副驾驶，林渊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周桐站在铁门口，右手攥着空荡荡的左边袖子，跟林建国站在一起。林建国左手搁在她肩膀上，空着的右边袖子和周桐空着的左边袖子被风吹得碰在一起。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车出了巷口，拐上大路。林渊把油门踩到底，皮卡在高速上跑得飞快。右臂的锁匠图案在袖子里跳着，古铜色的光一明一暗，把整个驾驶室照得暖融融的。
到昆仑北坡是傍晚。天阴着，云压得低，山顶的雪跟云连成一片。河沟里的风比之前小了一些，碎石滩上的石子被风吹得干干净净。林渊下车，站在冰壁前面。冰面灰蓝色的，平平整整。他把右手按上去，掌心的锁匠图案贴住冰面。底下有回应，古铜色的光从冰壁深处浮上来，极微弱的，但确实在跳。频率跟他的一样，四十八下，一下一下的。
他掏出石头钥匙，插进之前的位置。钥匙转了一圈，冰面裂了一道缝，比上次窄，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他侧身往里走，沈青鸾跟在后面。
穿过第三层，穿过第七层，走到最深处。第七层底部的冰面上，果然有一道口子。窄，只能侧身过。口子底下透出古铜色的光，很浓，把整个第七层底部照得发亮。林渊蹲下来，侧身往口子里挤。冰壁夹着他的前胸后背，冷，但能走。往下走了十几步，空间豁然开阔。
第八层。
比第七层小，圆形的，四壁全是青绿色的冰。冰面底下有一个锁匠图案在转，古铜色的，已经转到第六圈过半。图案中央，冰面最深处，坐着一个人。
很老。头发全白，散在肩膀上，长得拖到了冰面上。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是睁着的，古铜色的瞳孔，跟锁匠图案一个色。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掌心的锁纹跟林渊右臂上的锁匠图案一模一样，古铜色的，纹路很深，嵌着灰白色的东西，像冰碴，又像霜。左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
她看着林渊从口子里挤进来，看着他站稳，看着他右臂上透出来的古铜色光。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嘴型很清楚。
“你来了。”
林渊蹲下来，跟她隔了两三步远。冰面底下的锁匠图案在转，第六圈快完了，还剩半圈。他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下，悬在那只手的上方。锁匠图案的光往下照，照在冰面上。冰面底下的图案跳了一下，转速慢了半拍，然后继续转。第七圈起了个头。
“时间不够了。”林渊开口，“图案转到第七圈的时候，第八层会打开，冰壁会塌。我带你出去。”
那个老人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古铜色的瞳孔里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只是嘴唇干得裂了。她左手从身侧抬起来，很慢，手指头蜷缩着，张开的时候掌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很小，青灰色的，边缘参差。一块碎片，上面的孔只有三个，排成一排。她把碎片递过来，手指头在抖。
“第九层的钥匙。”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从冰底下传上来的，“门开的地方。门关的地方。都在第九层。你下去，把门关上。关上了，冰壁就不会塌。”
林渊接过碎片。三个孔的光在他掌心里跳着，古铜色的，跟右臂的锁匠图案同步了。他把碎片收好，站起来，伸手去扶那个老人。她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冰面站起来。很慢，膝盖响了几声，肩膀晃了一下。她站直了，比林渊矮一个头，瘦得跟周桐一个样。
“走。”她说，声音稳了一点，“第八层不能待了。”
两个人侧身往口子里挤。沈青鸾在第七层等着，看见林渊出来，先看他的右臂，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老人。她额头的红线跳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往台阶上走。
三个人往上走。身后的第八层传来很闷的一声响，冰面在裂，从锁匠图案的位置往外裂，裂到口子边缘，停了。然后冰壁开始往上塌，从第八层往第七层塌，碎冰砸在台阶上，砸在水里。
林渊加快了步子。沈青鸾在前面，那个老人在中间，他在最后。冰壁在身后一层一层往上塌，第七层的冰面在裂，第三层的冰面在化，通道里的水在涨。他们踩着水往上跑，跑到裂缝口的时候，身后的冰壁轰了一声，整面冰墙从底下往上合拢，把通道封死了。
林渊从裂缝里挤出来，摔在河沟的碎石上。沈青鸾跟着出来，那个老人最后出来，趴在碎石上喘了两口气。她左手攥着拳头，右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白头发散在碎石上，湿透了，贴在脸上。她抬头看着冰壁。冰壁表面灰蓝色的，平整，光滑，跟之前一模一样。但冰壁最底下，靠近河沟底部的那个位置，裂了一道极细的缝。缝里透出青绿色的光，很弱，但确实在亮。
“第九层。”那个老人开口，声音很轻，“冰壁塌了一截，第九层的入口露出来了。缝够一个人过。你下去，把门关上。”
林渊站起来，往冰壁走。沈青鸾跟上去，那个老人也撑着膝盖站起来，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到冰壁最底下，那道缝前面。缝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过。缝里透出来的青绿色光把三个人照得发绿。
林渊侧身往里走。缝很窄，比第七层的口子还窄。他挤了十几步，空间豁然开阔。第九层。
比第八层大，圆形的，四壁全是青绿色的冰，冰面透明，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地面上刻着纹路，从中央往外旋，旋到墙根。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刻着锁匠图案，古铜色的，跟林渊右臂上的一模一样。图案中央有一个锁眼，形状跟石头钥匙的匙头一样。
林渊掏出石头钥匙，插进锁眼。转了半圈，石台震了一下。图案从中央裂开，往两边走，露出底下的东西。
一扇门。
很小，比第七扇门小得多，嵌在石台底下。门面青灰色的，上面刻着锁匠图案，古铜色的，跟林渊右臂上的一样。门缝里透出暗金色的光，一明一暗的，频率跟他锁纹同步了。
他把手按在门面上。锁匠图案贴上去的瞬间，门缝里的光涌出来，裹住他的右手，裹住整条右臂。右臂上的锁匠图案亮得刺眼，古铜色的光从纹路里涌出来，跟门缝里的暗金色光绞在一起。他往里按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暗金色的虚空。虚空中央浮着一个很小的东西，青灰色的，边缘参差，上面的孔排成九排，每排九个。八十一孔碎片。
真正的第八块门核。完整的。比之前所有的碎片都大，都老，都完整。八十一孔的光在暗金色的虚空里跳着，频率跟林渊右臂的锁匠图案同步了。他把手伸进去，手指头碰到碎片的瞬间，碎片亮了。八十一孔的光同时涌出来，裹住他的手，裹住他的胳膊，裹住整个人。
他攥住碎片，往外拽。碎片从虚空里被拽出来的瞬间，整个第九层震了一下。冰壁在裂，从中央往外裂，裂到墙根，裂到顶上。石台塌了，脚下的地面塌了，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上来，把整个人往上顶。
林渊攥着碎片，往缝口跑。跑到缝口的时候，沈青鸾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缝里拖出来。三个人摔在河沟的碎石上，身后的冰壁在合拢，从下往上合，把第九层的入口封死了。
冰壁合拢之后，整个冰碛垄震了一下。从冰壁底下往上传，传到地面，传到碎石滩，传到远处的山。震完之后，安静了。
林渊躺在碎石上，喘着气。右手里攥着那块八十一孔的碎片，古铜色的光从孔里涌出来，照着他的脸。他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碎片上八十一孔的光在跳，频率跟他右臂的锁匠图案同步了，四十八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那个老人坐在旁边，看着他手里的碎片，古铜色的瞳孔里映着光。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楚。
“门关上了。七扇门都关上了。以后不会再有门开了。”
她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掌心的锁纹在慢慢变暗，从古铜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透明。锁纹消失了，只剩一道极浅的印子。
“锁匠的使命完了。”她把手收回去，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我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