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武馆是第二天中午。
太阳很大,梧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落在地上圆圆的。林渊把皮卡停在巷口,还没熄火就看见小满蹲在铁门口,右手攥着那片锁形叶子,左手在地上画着什么。她看见车来了,站起来跑了两步,跑到车跟前,把叶子举起来给他看。
叶子比照片里大了一些,锁形的轮廓更清楚了,古铜色的叶面上青绿色的叶脉在光里泛着亮。小满把叶子往林渊右手上贴,叶脉碰到锁匠图案的瞬间,叶子亮了。古铜色的光从叶面上涌出来,跟右臂的锁匠图案连成一片,林渊感觉右臂又沉了一分,掌心的纹路跳了一下,四十八下,稳的。
“它认得你。”周桐从院子里走出来,靠着铁门框站着。她今天换了干净衣服,白头发梳在脑后,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她看着林渊右臂上透出来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练功房。
“水泥面上的第七个点,昨晚亮了。古铜色的,不是暗金色。”
林渊把叶子还给小满,往练功房走。水泥坑里的地图还在,七个点都亮着,但第七个点变成了古铜色,跟右臂锁匠图案的光一个颜色。他蹲下来,把右手按在第七个点上。掌心的锁匠图案贴上去的瞬间,水泥底下传来很闷的一声响,然后地图上第七个点的位置开始往外扩,扩成一个圆,圆里浮出一个新的图案。
跟第三层阵眼里那个锁匠印记一模一样。但位置不在武馆底下,在地图的最西端,昆仑的方向,冰壁的位置。
“阵眼没了,但印记留了个坐标。”沈青鸾站在坑边,额头的红线亮着,“冰壁底下第七层深处,有一个新的锁匠图案在成型。位置比你妈当初进去的那层还深。”
小满蹲下来,把锁形叶子放在水泥面上,对准那个古铜色的坐标。叶子刚搁上去,碎片的青绿色光从她兜里涌出来,跟叶脉的青绿色连成一片,在练功房地面上投出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冰壁。从外面看,灰蓝色的冰面平平整整。但画面在往下沉,穿透冰层,穿过第三层,穿过周桐进去的第七层,一直往下沉。最底下,冰壁最深处,有一个很小的空间。空间不大,比第七层还小,圆形的,四周全是青绿色的冰。冰面上有一个锁匠图案在慢慢成型,古铜色的,跟林渊右臂上的一模一样。图案在转,很慢,每转一圈,颜色就深一分,轮廓就清楚一分。
图案已经转了四圈。还剩三圈。
“第七层底下还有第八层。”周桐站在门口,声音很平,“我进去的时候,冰缝从上面往下裂,裂到第七层就合了。我没看到第八层。但当时冰缝裂开的时候,底下有东西。青绿色的光,跟我的锁纹一个颜色。我以为是我自己的光反射,没在意。”
林建国从堂屋出来,站在廊下。他左手攥着那截空袖子,看着练功房地面上那幅画面。看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哑。
“第八层底下还有一个锁匠。姓林。”
林渊转头看他。
“你妈进去的时候,冰缝裂到底,底下有东西在动。她没跟我说,但我看见了。冰缝最底下,有一道锁纹在跳,跟她的锁纹一个频率,但颜色更深,是古铜色的。当时我以为是第八块门核的碎片的反光。”林建国顿了一下,“现在看,那个锁纹一直就在第八层。它比第七层更深,比第三层还老。它一直在等。”
陈默从练功房出来,手里攥着一本旧相册。相册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边,里面的照片有些泛黄了。他翻到其中一页,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年轻,短头发,眼睛很大,站在武馆的梧桐树底下,右手举在胸前,掌心朝外。掌心里有一道锁纹,青绿色的,但纹路比周桐的深,比周桐的密,形状也不一样,更像古铜色的锁匠图案。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笔画很细,是周桐的笔迹。
“第七层底下还有第八层。第八层底下还有一个锁匠。那个锁匠,姓林。”
林渊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照片里的女人比周桐年轻,但眉眼像。他抬头看周桐。
“这是谁?”
周桐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院子里安静了,赵铁柱站在铁门口,阿木蹲在田边,小满坐在台阶上,陈念站在堂屋门口,所有人都没说话。
“我妈。”周桐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截,“姓林。林惠。我从来没跟你提过。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进了昆仑,再没出来。我以为她死了。”
她顿了一下,看着照片上那道古铜色的锁纹。
“她没死。她在第八层。最底下那层。”周桐抬头看着林渊的右臂,“你右臂上那个锁匠图案,跟她照片上那个是一样的。她才是第八层的锁匠。她一直在底下等,等了五十多年。”
林渊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眉眼跟周桐像,但锁纹不一样,更老,更深,纹路里嵌着灰白色的东西,跟冰面下的霜一个色。他把照片还给周桐,右臂的锁匠图案在袖子底下跳了一下,古铜色的光从纹路里涌出来。
“第八层怎么下去?”
周桐把照片收好,揣进兜里。她看着练功房地面上那幅画面,第八层的锁匠图案已经转到第五圈了。还有两圈。
“从第七层下去。”她开口,“我当年进去的那条冰缝裂到第七层就合了。但冰缝合的时候,最底下留了一道口子。口子很窄,只能一个人侧身过。底下是第八层,冰面很厚,锁匠图案在冰面底下转。转满七圈之后,图案会从冰面下浮出来。浮出来的时候,第八层会打开。”
“打开之后呢?”
“打开之后,林惠会出来。”周桐看着他,“但她出来的时候,冰壁会塌。从第八层往上面塌,一层一层塌到地面。冰壁一塌,昆仑北坡那一整片冰碛垄都会沉下去。沉下去的地方,会露出一个洞。洞底下,是第九层。”
她停了一拍。
“第九层底下有什么,我不知道。我妈也没说过。但她留了一句话,夹在这张照片后面。”
林渊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除了那行钢笔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颜色很淡,像是很多年前写上去的,笔画有些模糊了,但能辨认。
“第九层底下,是门开的地方。也是门关的地方。”